入夏之后，妲己果然病了。
病来得突然，头一日还在寿仙宫里跟纣王饮酒作乐，第二日便捂着心口倒在榻上，面色苍白，气息微弱，眼波也不流转了，像是被人抽了魂似的。
纣王急得团团转，把宫里的太医全叫来挨个诊脉。
太医们轮流上前按了脉，一个个面露难色，退到一旁交头接耳，最后推了院首出来回话。
院首跪在地上，颤颤巍巍地说：“娘娘这病，臣等从未见过。脉象极弱，心气欲绝，寻常药石恐难奏效”。
纣王问：“那什么能奏效？”
院首犹豫了半天，说；“臣等从前在一本古籍上见过一例，言此症需‘七窍玲珑心’为药引，煎汤服下，方可续命”。
纣王追问：“谁有七窍玲珑心？”
院首低着头不敢说话，旁边的费仲凑上来低声说：“臣闻亚相比干，素有贤名，天资过人，其心当为七窍玲珑”。
纣王沉吟了片刻，命人去亚相府传旨。
旨意传到比干府上时，苏晓晓正在后堂里给比干看一份边关军报。
传旨的内侍站在前厅，尖着嗓子念完了圣旨，末了加了一句“大王说了，请亚相即刻入宫，不得延误”。
比干接了旨，面色不变，回头看了苏晓晓一眼。
苏晓晓将手中的军报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前厅，对那内侍说：“劳烦中官稍候片刻，亚相换身衣裳便随你入宫”。
内侍应了，在廊下等着。
苏晓晓将比干拉进后堂，低声说：“那道符水喝了没有？”
比干从贴身衣袋里摸出那只小瓷瓶，说：“没喝，一直收着”。
苏晓晓说：“现在喝，喝了之后不管宫里出什么事，你只记住一条——别慌，别认。妲己装病要你的心，我来拆她的台”。
比干将瓷瓶打开，把那半瓶符水一口喝了，将空瓶搁在桌上，整了整衣冠便往前厅去了。
比干前脚出了府门，苏晓晓后脚便上了另一辆马车。
她让车夫抄近路直奔王宫，到了宫门口也不递牌子，只将那块“陈”字玉牌往守门禁军眼前一晃，说：“大王急召，耽误了时辰你担待”。
禁军见了玉牌，又见是亚相的母亲，不敢多拦，放了她进去。
苏晓晓进了内宫，一路快步走到寿仙宫门口，不等宫人通报，直接推门进去。
寿仙宫里，纣王正坐在榻边握着妲己的手，一脸焦灼。
榻前摆着一只铜盆，盆中搁着一把牛耳尖刀，刀身上映着烛火的光。
两个力士站在一旁，手里攥着铁钳，大约是准备待会儿用来钳住比干的。
院首和几个太医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妲己歪在榻上，面色苍白，捂着心口，见苏晓晓进来，眼珠子转了一下，随即又眯起来，喘了两口气。
纣王见苏晓晓闯进来，先是一愣，随即皱眉问：“陈夫人怎么来了？”
苏晓晓行了个礼，说：“老身闻娘娘病重，心中焦急，特来探望。老身略通医理，想请娘娘的脉再诊一遍，或许有别的情由”。
纣王正要拒绝，苏晓晓已经走到榻前，不等宫人递脉枕，伸手便将妲己的手腕从被子里捞了出来，三根手指搭上去，稳稳地按住了。
妲己挣了一下没挣开，面色变了一拍。
苏晓晓按着脉，闭着眼感受了片刻，忽然睁开眼，语气平平地开口：“娘娘的脉象浮而无力，时有时无，像是心气欲绝。可老身方才按的时候，指尖底下有一处极细微的滑脉，藏在虚弱之下，跳得比明面上的脉还稳。
这不是病脉，是有人拿药催出来的假脉。催脉的药叫什么来着——老身记得叫‘沉息散’，西域那边产的，吃下去之后脉象变弱，可舌根底下会留一股苦杏仁味。娘娘方才喝的那碗药里，大约便掺了这个”。
妲己的呼吸停了一拍，捂着心口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
纣王转头看了看院首，院首的脸已经白了，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苏晓晓将妲己的手腕松开，站起来走到院首面前，说：“你方才说古籍上有‘七窍玲珑心’能治此症，是哪本古籍？哪一卷？哪一页？”
院首哆嗦着说不出来。苏晓晓又问：“那本古籍在哪儿，拿出来我看看”。
院首把脑袋磕在地上，说：“臣……臣记错了”。
苏晓晓转向纣王，行了一礼，说：“大王，娘娘身子并无大碍，不过是吃了些不该吃的药。老身开一副清胃解毒的方子，喝两日便好了。
至于‘七窍玲珑心’——大王不妨问问院首，他方才说的那本古籍，是哪个朝代、哪位医家写的。若他说不出来，便是有人教他说的”。
纣王面色沉下来，朝院首看了一眼。
院首瘫在地上，手指头抖得跟筛糠似的，眼睛朝费仲的方向瞟了一下。
费仲站在角落里，脸色铁青，正要开口，苏晓晓抢先一步说：“费大夫方才也在场，他方才说‘闻亚相比干素有贤名，其心当为七窍玲珑’。费大夫是听谁说的，不妨一起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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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仲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纣王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看了看榻上的妲己，妲己已经把脸埋进枕头里，不再吱声了。
他又看了看瘫在地上的院首和脸色铁青的费仲，最后将目光收回来，落在苏晓晓身上，说：“陈夫人说该怎么处置”。
苏晓晓说：“娘娘是内宫之人，怎么处置是大王的家事，老身不多嘴。可院首和费大夫方才的话，险些害了亚相的性命，这事大王得给宗室和朝臣们一个说法”。
纣王点了点头，命人将院首拖下去杖责，又让费仲停职思过。
费仲被两个力士架出去时，回头看了妲己一眼，妲己没有抬头。
苏晓晓从寿仙宫出来时，比干正站在宫门口等着。
他面色平静，身上那件朝服还穿得整整齐齐的，见苏晓晓出来便迎上去喊了声“母亲”。
苏晓晓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毫发无损，才松了口气，说：“走吧，回家吃饭”。
比干跟在她身后上了马车，坐定了之后才开口问：“母亲，里头怎么样了？”。
苏晓晓靠着车壁，将方才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比干听完，沉默了半晌，说：“母亲方才若晚到一步，儿子便进去了”。
苏晓晓看了他一眼，说：“所以我让你先喝符水。若真赶不上，你还有一道保命的底牌。不过往后你记住了——妲己这招失败了，她还会出别的招。你得学会自己留底牌，别每次都指望我替你拆”。
比干点了点头，将这话记下了。
马车穿过朝歌的街市，日头正烈，街上的百姓来来往往，谁也不知道方才王宫里险些出了一条人命。
苏晓晓靠着车壁闭目养神，手指头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心里盘算着下一步——妲己这次装病索心的招数被她拆了，可妲己不会死心。
往后要么换招，要么换人。
她得在妲己出下一招之前，把比干这边扎得更结实些。
车窗外，鹿台工地上的号子声远远地传过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苏晓晓睁开眼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又将眼睛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