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造一个让六岁小孩觉得天塌了的谎言,对几个大人来说不是难事。
对六岁的沈祈年来说,他找不到弥天大谎的出口,除了疯狂给父母打电话,他想不到其他方法。
永远打不通的电话,让小祈年最终绝望。
小弟说得是对的,他还是死了比较好。
就不会这么难过了。
决定去死的沈祈年,留下了一封歪歪扭扭遗书,带上他能找到的所有钱,跑了出去。
别墅里爷爷叔叔舅舅都在,都在暗处盯着他,就等着他自己跑出去。
沈祈年死了对大家都有好处。
比起沈祈年,老爷子更偏爱老二生的沈祈凯,儿子辈的继承人他就没办法,只能选择自己并不喜欢的老大,孙子辈,他不想重蹈覆辙,这次要早早培养自己看中的人。
沈祈年就变成了那个会跟沈祈凯掠夺资源的人。
他本来不同意这么狠心的,再怎么说,沈祈年也是自己的亲孙子。
可老二已经做了,他只能二选一。
至于沈祈年的舅舅,本来应该站在沈祈年这边的,可惜被沈老二洗脑成功,要是没了沈祈年,那自家孩子就变成了跟小妹最亲近的孩子,就会得到比现在多得多的资源倾斜。
他一直认为小妹不帮着他们是因为要把好东西都留给她自己的小崽子。
于是几个人一拍即合,对一个六岁的孩子展开围剿。
等沈家父母回来,什么都晚了,小祈年已经死了,还是自杀的,遗书都有,谁也不能怪到他们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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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祈年抱着最爱的玩偶,跑出来才发现自己根本就不认识路,也不知道该怎么死。
但他本能地觉得这种事,要找个人少的地方干。
遇见小黎砚的时候,已经是他从家里出来的第三天了,之前他去过河边,想起自己会游泳,也想过往车上撞,可又想起爸爸说过的话,不能给无辜的人带来麻烦,撞死他的司机会不会要赔钱啊,不确定的小祈年打消了这个念头。
跳楼,是他的小脑袋瓜深思熟虑的结果。
也就那时候不认识屠嘉一,不然应该会选择上吊。
试了几栋高楼,通往天台的门都被锁住了,最后才找到这么个地方,在万事俱备只差纵身一跃的时候,遇到了躲到天台的小黎砚。
觉得被全世界抛弃的他被莫名其妙地喂了一颗劣质棒棒糖。
又莫名地一时嘴快地欠了对方一块巧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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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小祈年的哭诉,黎砚觉得他真可怜,自己虽然经常被打,但妈妈很爱他。
没事的,你别哭了,以后你跟着我吧,我不嫌弃你有病,真的,我偷偷养你。
小黎砚说得极其认真。
抽抽泣泣的小祈年抹了把眼泪,小脏手把小脸摸得更脏了。
他也认真地看着这个自己都很狼狈的家伙,犹豫地问他养他很费钱的,这家伙好像没有钱。
这确实是个难题,自己都吃不饱的小黎砚犯了难,可他觉得这么好看的小孩,就这么死了好可惜,他要是有钱就好了,就能把他带回去养了。
可他连一块巧克力都买不起。
没关系,我有。小祈年从兜里掏出一把钱,这东西他家里多的是。
豪言壮语想养人家的小黎砚有点不好意思,揪揪头发咧着嘴傻笑。
他一笑就牵动嘴角的伤,疼得想哭。
被这种傻乎乎的气息吸引注意力的小祈年短暂地不去想那些生生死死的话题。
谁打你了吗?他还是第一次见被打得这么惨的小孩。
我爸打的,小黎砚豪迈地挥挥手,拍拍自己的胸口,他要打我妈,我要保护我妈妈的,等我再长大一点,能赚钱了,就带着我妈一起走,离开这里,现在也带上你。
小祈年无法理解,为什么有的爸爸会打妈妈跟孩子,就算不要了,也不能打吧。
就像他。
那你为什么不难过?
被爸爸打成这样,为什么不难过。
难过也不会好啊,这是小黎砚最近才知道的道理。
妈妈对他说,难过跟哭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小祈年同样无法理解,可是没有人难过跟哭是为了解决问题啊,他歪着头想,虽然他也说不出这些情绪是为了什么。
他觉得小黎砚真的好可怜,要是他没生病的话,也许可以把这家伙带回家去,就不用挨打了。
在牙都没换的年纪,他们都觉得对方的日子过得凄风苦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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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小黎砚离开了,小祈年就一直待在楼顶。
约好了明天一起去买巧克力的念头,撑着他度过这一夜,再没往护栏那边多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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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再见面,小祈年发现,黎砚身上的伤变得更严重了,整个手都肿得跟馒头一样。
偏偏当事人没事一样,嘻嘻哈哈地拉着他去买巧克力。
好在黎砚今天穿的衣服比较干净,就是牵着他的手烫得吓人,可惜他感受不到,因为他的手也很烫。
两个小孩子,跑到最近的便利店,沈少爷只去过大超市,从来没来过这种小店,好奇地看着黎砚熟练地跟店主闲聊,然后问店主,有没有巧克力,不要太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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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块钱一大板。
小黎砚眼睛亮得惊人,眼巴巴地看着那块巧克力。
沈少爷嫌弃地看都不想看一眼,他不爱吃这种,一看就不好吃,转头去跟店主说他要最好的巧克力。
被小黎砚打断,他说咱们不要浪费钱,留着以后给你治病。
沈少爷看着手里那把花花绿绿的票子,心说,他的病要是能治好,他爸妈就不会不要他了。
别难过,小黎砚变戏法一样掏出来一支棒棒糖,递到他面前,你吃。
刚还嫌弃廉价巧克力的沈少爷接过糖,没吃,死死攥在手心里,想了想,把手里的钱塞给黎砚。
给你吧,以后买巧克力吃。
反正他以后也用不上了。
小黎砚没接,反而推着他,往里走,回头跟店主说了声他们借厕所。
他跟店主很熟。
你洗把脸,咱们干干净净的,黎砚把人推进厕所,然后跟他要了手机,他昨天看见了,小祈年身上带着手机,就是没电了。
我让老板给你充电。
他把人关在洗手间里,回身去找老板充电开机。
你能在手机里找到他爸爸妈妈的电话吗?
小黎砚本着想要帮朋友再争取一下的想法,准备试试联系一下,这么好看的小孩说不要就不要了吗。
要是真不要,他就想办法,先藏起来。
老板对小黎砚说的那小孩是人家不要了的说辞不太信,那孩子穿戴还有手里的钱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出来的,该不会是被人拐出来的吧。
结果发现这孩子父母的电话还真打不通之后,又试着用自己家电话打过去,打了几次后,对面才接。
一番磕磕绊绊的沟通过后,这个惊天谎言才被拆穿。
沈爸沈妈人都傻了,他们只是去了国外拓展沈氏的业务,更是为了国外有机构在研究针对沈祈年这个病的新药,考察连带着要投资一系列事情搞得他们脱不开身。
期间他们还去了福利院看望那些跟沈祈年得了相同病的孤儿们。
孩子舅舅叔叔时不时给他们发张照片,跟他们说,沈祈年因为知道了生病的事情,正在闹脾气,谁也不想理,不过没事,他们会好好照顾的,等过一段就好了。
他们也难受,可没办法,越早找到有效药才有控制病情的希望。
没想到,他们信任的家人是一群饿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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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这家伙不是没人要的小孩啊。
小黎砚遗憾又高兴地想。
老板热情地保证会帮忙照顾沈少爷,直到沈家父母过来。
小祈年从洗手间出来,终于跟父母说上了话,听着电话里妈妈的哭腔,他也跟着哭。
妈妈嘱咐他要在这个阿姨家等着,他们马上就回来接他。
放下电话,他才发现小黎砚不见了。
老板说,那孩子回家了,明天还会来的,之后老板就关了店门,把沈祈年带回了自己家。
她告诉沈祈年,那孩子是她的干儿子,跟她回家等就行。
最终,沈祈年只等来了自己的父母,再没看见过小黎砚,他让父母去问老板。
老板只说,是她农村亲戚家的小孩,来串门的,已经回去了。
叫狗蛋。
沈祈年不相信,但他不知道黎砚的名字,也找不到人。
只能拿着那根棒棒糖,先跟爸妈回家。
心里更是有点生气,说好的以后要养他,怎么连等都不等他。
又担心是不是被那个爸爸拖回去打了。
沈家爸妈答应他一定帮他把小朋友找出来了。
还给了老板一大笔钱,告诉他亲戚家的孩子再来的话一定通知他们。
老板连声答应,转头连夜把店低价转出去跑路了。
那天把黎砚忽悠走果然是对的。
电话里沈家爸妈交代儿子说他们会马上包机回去,她就知道,这家人不是一般的有钱,这样的人家不会不感谢他的。
她知道黎砚家情况,一句好像看见你爸拎着酒瓶子回家了,把黎砚吓得拔腿就往家赶,还不忘跟老板说,让他转告小祈年一声。
巧合的是,回去之后,他爸真的喝得醉醺醺地回了家。
等确定他爸彻底醉过去之后,他跑回便利店,已经关门了。
他手上只剩下那板巧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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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祈年回了家以后,没有隐瞒地把一切都跟家里说了。
在知道了沈祈年差点跳楼之后,沈妈妈心疼得泣不成声,觉得一定要找到那个叫狗蛋的小孩,感谢人家,结果发现那个热情的老板已经联系不上了。
两个孩子就这么彻底失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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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祈年一直没忘记过那个突然出现在楼顶的孩子,还有那支廉价到极致的棒棒糖。
时间匆匆而过。
他再也没见过那孩子。
二十一岁那年,他去一个投资影视剧的二代组的局上闲扯淡,再一次看见了黎砚。
黎砚是来推自己的剧本,可这样的局不是他有资格说话的,他只能等着机会,接过服务员的活,给人倒酒,陪着说笑话,喝酒,他戴着助听器,听人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会把有助听器的那侧下意识地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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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祈年觉得他有种很熟悉的感觉,直到看见戴着助听器的那只耳朵上的小痣。
眼前的人跟那年突然出现的孩子的笑脸慢慢重合。
兴致缺缺的沈大少突然叫住那个弯腰敬酒的人,说要看看他的剧本。
黎砚愣了下,惊喜来的这么快吗。
在场的人也都诧异地看过来,沈祈年什么时候突然有这个兴趣了。
有人随口打趣,沈少这是想进圈玩玩?
怎么不行啊,我这个资质,演个男主角不过分吧,沈祈年随口调笑,只有他自己知道,说这话的时候,他紧张的心脏撞得胸腔生疼。
一语成谶。
后来沈祈年真的演了那个本子的男主角,作为他出道作品。
他是想着跟黎砚相认的,没想到,黎砚却先一步谨小慎微的问他,能不能用他推荐的人演男二。
就是那个整天黏在黎砚身边长相乖巧的家伙,叫铜什么还是铁什么的。
想起那个人,沈祈年就浑身像蚂蚁爬一样难受。
黎砚对那个铜铁好的过分,好的让他嫉妒,让他烦躁,让他拧着一根没绑对的筋不愿意说起小时候。
那个铜铁还管黎砚叫哥,明明他也没有黎砚大,为什么就只能叫黎先生,黎老师。
小时候给他的糖也不再是特殊的了,黎砚会给那个铜铁。
骗子,明明说要养我的,转头就养了别人。
可他又看不得黎砚以为不行时,强咽难过还要陪着他笑的样子,这让他更难受。
算了吧,沈祈年颓败地想,最后他还是答应了让那个铜铁进组。
佟景澄正式出道。
后来的一步步,不由自主地推着他走。
他自己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那个楼顶上的胡话在他心里的重量变得一天比一天重。
慢慢变成执念,那个人也变成执念。
还好,还好,兜兜转转人终于是他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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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砚这一觉睡了挺久的,模模糊糊的梦到了很多乱七八糟的,睁开眼又都忘得差不多了,车窗外霓虹闪烁,一时间有点蒙,他稍微动了一下,后腰垫着抱枕,小腹上盖着毯子,不用问也知道是谁干的。
车上很安静,谢却不在,沈祈年也不在。
清醒了两分钟的黎砚去摸手机,已经这么晚了啊,他心说。
车门被轻轻打开,沈祈年那张好看的脸出现在面前。
他没想到黎砚已经醒了,“怎么不叫我。”沈祈年说话有点不清晰,像嘴里含着什么东西。
黎砚眯着眼睛只看见留在唇瓣外面的一截白色的棍。
棒棒糖?
沈祈年突然觉得黎砚盯着他嘴里糖的样子,跟二十几年前,一点没变。
他坐上来,从昂贵的西装兜里掏出那根一块钱两支的棒棒糖,利落地扒开那层纸,怼进黎砚的嘴里,笑眯眯地道:“吃颗糖,宝贝。”
刚开机的黎砚蒙蒙的,棒棒糖的甜味在嘴里缓缓释放,熟悉又有点想念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