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实话，江宁想过一百种见面的方式，却从未想过老人会问出这么一句。
江宁的脸上的表情甚至都没有发生变化，只是如聊家常般平静道：
“北战区，安陵市。”
老人缓慢的摇了摇头，还是那柔和又不紧不慢的语气：
“我说的，是更远的那个地方。”
一股如坠冰窟的感觉将江宁笼罩，不过他脸色依旧如此，就连语气都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只是反过来侧过头问道：
“更之前吗？孤儿院？”
那里可不是什么值得回忆的好地方。
邱老坐着轮椅，到达了窗前，看着已经将要落下的夕阳，声音不大却如惊雷炸响：
“我说的是——”
他的手臂抬起手指还在微微颤抖，却坚定不移的指向被夕阳染红的天空。
“那里。”
直到这一刻，那股从骨髓里刺出的寒冷才终于让江宁有了些额外的反应。
无形的精神力自他的身旁开始以极具侵略性的速度和隐蔽无形的姿态，将整处高中笼罩在内。
仿佛神明投下目光，目光所及之处。
尽为疆土。
江宁微微亮起的瞳孔抬起，散发着如君王般的威严与权柄。
小貂不知何时已经被他搂在怀中。
以他的精神力感知，没有探测到任何能对他构成威胁的隐藏手段。
没有隐藏的绝密武器，没有早已埋伏好的三百刀斧手等待着摔杯为号。
甚至连个高阶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并且可以确定的是，眼前的老人确确实实如风中残烛。
不是什么隐藏在学校的扫地僧，也不是看管学校图书馆的神秘老者。
就是一位老的随时都可能挂掉的垂暮老人，甚至连楚戈都不如。
而老师则是欲言又止。
可当江宁收敛气息，以一种无法理解的目光带着询问看向约瑟老师。
老师那张仿佛永恒不会改变的古板面孔，在此刻却仿佛五官都要扭在一起。
“邱老...没必要的...”
当江宁再次把目光向老人望去时，坐在轮椅上的老人向着他挤了挤眼睛，一副恶作剧得逞了的样子。
如果说江宁之前是紧张到了极致，那么到了现在，就是纯粹的无助了...
老人眯着眼睛极为轻松的向后靠去，手指交叉放在腹部，仿佛是有什么心结了去。
甚至就连脸上都挂着淡淡的笑意。
“到底还是个小孩子啊...”
“唬两下就藏不住了...”
声音轻的微不可察，可在江宁耳中却如此清晰。
一股说不上是什么羞耻还是什么更为复杂的情绪充斥在江宁内心。
就像一件自以为藏的很好的小秘密，其实所有人早就知道的那股羞耻感突如其来。
他能做什么呢？
对一位随时都可能咽气的老人，他还能做些什么呢？
可江宁把目光投向老师，却发现老师比自己好不到哪去。
甚至可能比自己还崩溃一点。
您老知道归知道，这事能说吗？
这一次见面，可以说没人能预料得到过程，也没人知晓结果会像什么方向滑落。
关键是他甚至都没有反驳的必要...
江宁绞尽脑汁的想凑出一句话来，最终却只能得到一种无力感。
江宁的双手毫无意义的比划着，最终只能把目光向着老师看去。
“老师，你们...都？”
约瑟面色诡异，看着江宁求助的眼神，只好尴尬的回应：
“呃...猜测，猜测你懂吧？”
说罢他将幽怨的目光看着一脸满足的邱老，您老把这看破不说破的事揭个底掉，那我该怎么收场？
可邱老倒是满不在乎，懒洋洋道：
“他只是缺少保护自己的实力而已，如今能威胁到他的也没几个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你是代表自己，还是代表某一个势力？”
说罢老人又摆了摆手，自言自语道：“算了，不用问我也大概知道了，偷跑出来的？还是意外所致到这里的？”
老人眼睛不大，但却炯炯有神，丝毫不像一个随时可能咽气的人。
不过老人的坦诚还是把江宁雷的外焦里嫩。
江宁还在怀疑，难道自己真的不是人类吗？
怎么这么容易就被发现了？
直到约瑟上前一步在他身后低声道：
“你给出窍穴图后，我们后续用智能体推演了六位数以上的可运行功法路线。”
“后来发现还是你拿出来的效率最高...”
这江宁要是还不明白哪里出问题，他就是傻子了...
窍穴的发现可以用先天感知解释，就连修行速度当然也可以用天赋一言概之。
可功法就是功法，速度摆在那。
江宁拿出去几十上百部，每一部都比官方推演与收集到的那几十万部更好，更优质。
如果再牵强一点，把这归功于他运气好找到了某处遗迹，那再加上白色瘟疫的处理，还有这漏洞百出的开局四阶精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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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结合江宁近乎透明的行动轨迹，说江宁是高等生命体降神都有据可依。
但江宁的一切行为逻辑却又极为符合一个“正常人类”与适龄少年的表现。
这就很有迷惑性了。
所以江宁的行动与成长不说是公开透明，但其实是一直有人在关注的。
好吧，其实大家一直哄着自己玩呢...
最后结果就是江宁一步从五阶跳到了高阶，演都不演了。
于是，一个毫无威胁能力的垂死老人，带着满腹疑惑选择了诈了一下。
满足了一下自己的最后一点好奇心。
老人轻笑着开口，再次开口把对面那颗躁动的心安抚下来：
“放心吧，只有我们三个知道，或许沈卫东和威廉早有猜测，但没人会说。”
“就当是满足一个快要死掉的糟老头子的最后一个愿望了，好不好？”
老人的眼睛还是那么澄澈，宛若孩童般。
江宁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微不可闻的说：“好吧...”
“唉...”
这声叹息却并不来自江宁，而是来自那轮椅上的老人。
“你太好拿捏了，这样不好。”
“只是因为我快死了，你就这么好说话吗？”
“你要学会拒绝，像我这种倚老卖老的老混蛋就该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来，让我们再来一遍...”
江宁没说什么，只是被老人那皮包骨的手臂轻轻拽着，随着老人的动作到了他轮椅边上。
仅是这一个动作，就让刚才还略显轻松的老人气喘吁吁。
“呼——呼——”
约瑟想过来帮忙，却被老人一个眼神制止。
老人努力的抬起头，和江宁对视。
那双瞳孔刚才还炯炯有神，可现在那点光亮却正在如泡影般正在消散殆尽。
他的声音再也不复之前的轻松，而是带着一股衰弱与无力，细如蚊蚋。
江宁蹲下身，让老人无需继续费力的抬着头，老人喘着气：
“孩子，这个世界...生来就是欺负老实人的...”
老人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他颤巍巍的抬手向着江宁的手够去，于是江宁主动将自己的手伸了过去。
一层薄薄的皮包着骨头的手，后面跟着的是满是战场伤痕的手臂。
一枚戒指被老人用尽力气按在了江宁的手心。
老人的眼睛的那点神采已经快要消失不见，言语也不复刚才的清晰。
可江宁还是能听到，他嘴中却还是低声喃喃：
“抱歉啊...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