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头回到了居住多年的山窝棚,每天闲来无事便整理附近的菜圃,或上山采一些野果菇类回来加菜,除了仍会心心念念着今年没挖到多少的棒槌,日子倒是过得十分惬意。
他原以为接下来的生活只会都大同小异,但这样的想法却只持续到他在自家门口看见一名黑发金眸的小孩子为止。
那孩子的年纪看来不过八、九岁,穿着不太合身的短褐,也没穿鞋,稚气的小小脸蛋却已经能看出未来清俊端正的轮廓,即使脸上没什幺表情,一双金眸同样眨也不眨的,但那种透着违和的矛盾气质却丝毫不似寻常人家的小孩,让人摸不清他的来历。
一个独居在深山老林的老人,忽然遇上独自一人的小孩子,要说心里没有半点怀疑是不可能的,但林老头看着那小娃儿双手牢抓着一尾不断挣扎的大鱼,站在门口盯着自己一会,才四处张望了下,最后二话不说将鱼扔上桌,便自顾自走到摆在屋内墙角的竹篓前,扒起那比自己矮不了多少的竹篓,这举动让林老头不禁觉得…这怎幺那幺像先前那只叼走他棒槌的小狼?就连发色眸色都一样。
山里总是不乏山神精怪的故事,而在放山人之中,人参化为穿着红肚兜的胖娃娃的传说更是时有所闻,林老头虽然从来没亲眼见过,但对于那些神仙精怪是否真实存在这一点,他却是深信不移的。
再说他这破窝棚里没有可偷可抢的值钱物,就算是他这条老命,也活得够本了,无论这小娃儿的真实身分是什幺,其实他都不怕有任何损失。
林老头没去管那尾在桌面活蹦乱跳的鱼,反而走到小孩身边蹲下来,尽量表现出和蔼可亲的一面,问:「小娃儿,你叫什幺名字啊?」其实他更想直接问:你是人还是妖,是棒槌娃娃,还是小狼崽?不过万一不小心得罪就不好了,不如慢慢问来得保险。
小渊只擡头看了他一眼,随后又低头看着早被自己弄倒的竹篓,因为翻了这幺久都只看到一堆香菇野果,找不到自己要的东西,心里不免有些失望,甚至不死心地将竹篓里的东西整个倒出来看,确认真的没有后,这才闷不吭声地转身顺着木椅爬到桌上,把自己带来的鱼抓下来,随即作势就要离开。
林老头刚注意到原来这孩子的左脚有些跛,但他没时间深想,就只能连忙喊住对方:「小娃儿,你是不是要找棒槌啊?」肯定是小狼崽吧?否则怎幺会找不到自己的同类?
一听见关键词,小渊立即便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身后的老人,而林老头也趁机像诱拐小孩似的问道:「我带你去山里找棒槌,好不好?」
小渊犹豫半晌,看看门外,又看看手里的大鱼,最后才走到林老头面前,将鱼递给他。
林老头这才晓得原来小娃儿带鱼来他家,是为了拿鱼换棒槌,不禁在心里笑叹小娃儿不懂市价,要是拿到山下卖,鱼哪里换得到参?孰不知小狼这是拿自己的口粮,换小龙的零食───对小狼而言,这两样都很重要,哪有大鱼不比野山参值钱的道理?
原本林老头不想收那尾鱼,但在小渊又把鱼丢回桌上后,林老头只得先找个水缸把鱼养起来,随后便拿出一些会用到的工具,索宝棍,长五尺二寸,整根都未削去树皮,粗端还以红线拴着两枚青铜钱,以及用鹿角做的快当签子等等。
其实一般放山时要带的东西会更多更齐全,就连进山都得选黄道吉日,但林老头早已下定决心不挖棒槌了,若非实在想念找到棒槌时的成就感,加上需要棒槌的是小娃儿,他不见得会出这一趟门。
简单准备好,站在门外后,林老头便率先朝着山头的方向深深一跪拜,口中念念有词:「山神爷,我保证只帮小娃儿找到棒槌,绝不私藏、不多挖,请您大人有大量,让我们能顺利找到棒槌。」
毕竟先前就总是见他们拜山拜水,一旁的小渊见状,以为这是必要步骤,便板着脸认认真真地跟着朝山一拜,逗得林老头呵呵笑道:「小娃儿真懂事。」
一老一小进了山,大概是因为这并非正式的放山,林老头心情颇为轻松,一边教小渊怎幺观察哪里会有棒槌生长以及放山的规距,就一边拐小孩:「小娃儿,会说话不?叫一声爷爷来看看?」
林老头的老伴和儿子,在几年前的一场山洪里就没了,让他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能抱到孙子,此刻遇到小孩子,自然特别喜欢,就算对方可能『不是人』,他一点都不在意,在深山里孤单寂寞了这幺久,即使来的只是一只小狼,他也会觉得可爱得紧。
小渊只睁着金眸看他,对于林老头说的话,他都是半懂半猜的,但要不是自己在山里找了好几天都找不到要给小龙吃的野山参,他也不会抓鱼要去和老人交换,甚至跟着进山来找棒槌。
不过就算经常笑眯眯对自己说话的林老头,感觉起来没有其他人类那幺讨厌,也不代表他会把对方当爷爷!───话又说回来,『爷爷』是什幺意思?连爹娘都没喊过的小渊,纯粹因为『爷爷』和『龙龙』念起来有点像,就闭嘴不叫了。
等两人在一处背阳山坡找到了一株开着淡黄绿色小花的山参,自认宝刀未老的林老头便立即得意地将索宝棍插在地上,再以三尺长的棒槌锁将山参连同索宝棍和简易树枝架一块绑住,免得让棒槌跑了。
小渊跟着蹲在一旁看林老头用红线将那株植物绑起来,心里却很疑惑,只觉得那在淡黄绿色小花底下还长着四根叶柄的五叶草看起来跟杂草没两样,怎幺会是棒槌?
当林老头又把附近的杂草、树根清理了下,再将快当签子递给他,让他往下挖时,小渊这才逐渐看出点端倪。
「慢慢挖,小心一点,要顺着根茎把土轻轻拨开,要是伤了根须可就…」林老头还在细细叮咛着,小渊却因瞥见了露出来的山参头,眼睛顿时一亮,就兴奋地扔开快当签子,直接用手将土挖开,一向宝贝棒槌的林老头惨叫一声,还来不及阻止,眼前的小孩就毫无预警地变成一只黑色小狼,兴冲冲地将全部扒出来后,转眼间就叼起野参欢快地往深山里奔去。
待愣在原处的林老头回过神,便不禁喃喃说道:「真的是小狼崽啊……」而且还是只养不熟的『白眼狼』!辛辛苦苦带他来找棒槌,结果连声爷…咳,连声谢谢都没说就跑了!
林老头捡起剩下的棒槌锁和人参茎叶,看了下,才心想道:不过只挖一株也好,放山最忌讳『四』这个数字,而且这还是压山的第一次开眼儿,万一之后连两次开眼儿都是四品叶,那就不吉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