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阿彪一路扛着羊回到蟠龙寺,巴洛太太正在前院晾晒蘑菇,见到后惊喜地说:“Oh,black sheep!”
“This black sheep is good!”娇妮立刻咯咯笑着说。
阿彪放下羊,说:“你们在说什幺?又欺负人不懂英语!”
娇妮笑道:“‘黑羊’在英语里是‘害群之马’的意思。”
阿彪道:“胡扯,黑羊的肉最好了,我从前去过若尔盖,在那里要找一只黑羊是很不容易,不是贵客吃不到的,你翻译给她听听。”
巴洛太太笑着说:“不用翻译,我听得懂。我知道,海南黑山羊是最好的。那不过是我们的一个俗语,‘一群白羊之中唯一的一只黑羊’。”
阿彪将羊放倒,和许岩一起将羊蹄捆绑起来,道:“‘万绿丛中一点红’,那感觉是够糟糕的。拿盆过来,准备杀羊吧。要说我们今天在外面,还真遇到了害群之马,一个营地里全是死尸,他们被人打劫了,还是一帮当兵的干的,铁丝网被剪断得干净利落。”
巴洛太太面色沉痛地划着十字,说:“在这个混乱疯狂的世界上,又有一群人迷失了。上帝的光辉没有照进他们的眼睛和心里,他们失落在魔鬼的迷雾之中。”
娇妮问:“他们在上帝面前会受到什幺样的审判?”
“上帝会询问受害者的意见,如果他们愿意赦免,上帝也会赦免这些罪人的,因为他们的良心一定已经受够惩罚了,但他们一定不能再害人。”巴洛太太严肃地回答。
阿彪一边杀羊一边说:“不过也是有好人的,我们今天遇到的那些军人就不错,帮我们杀丧尸,这才顺利把羊带回来,我们说好要送他们一只烤羊腿的。张瀚,把盆放好,一滴羊血也不能掉在地上,我们今天晚上有麻辣羊血吃了!对了,巴洛太太,你们美国人吃羊血吗?”
巴洛太太连连摇头,说:“哦不,动物的血和内脏我们都不吃。”
阿彪说:“那可太遗憾了,羊血很好吃的!还有羊肝儿羊心,阿宝还说要用羊肠给我们灌米肠的!”
旁边的娇妮不由得想起一件趣事,有一次吃饭时,云丽特意把野鸡的心肝夹给巴洛太太,因为按照苗家的习惯,鸡鸭的心肝是很珍贵的食物,是要敬给长者的,这里面巴洛太太年纪最大,所以自然应该给她。虽然西方人也吃鹅肝酱,但云丽特意珍而重之的将鸡内脏夹给她,还是让巴洛太太十分诧异,于是两种风俗碰撞,让人慨叹人和人想法的差别真的是太大了。
沈宝云在院子里架起一个烤架,将大半只羊涂抹了盐、葱姜粉和孜然,还刷了一层淡淡的蜂蜜水,在这种时候能弄到这些调料已经很不容易了,阿彪和杜崇伦坐在那里不时翻动着烤架。
旁边一个大锅里炖着一锅羊肉汤,娇妮和芷君看着火。切好的羊心羊肝摆在一旁,准备一会儿做菜,一个盆子里装满羊血,正在等它凝固。
正巧这时净寂走过庭院,这个年方二十一岁的师父是自幼出家,身上有着一种不染凡俗的圣洁,如同天池中的白莲,既不同于大学生僧人净空净明,也不同于工作了几年之后才出家的净虚。众人在这种时候对着他,就像面对普照禅师一样,满是心虚。
却见面容清秀的净寂诵了一声佛号,道:“我看到了菩提。”然后就转身走了。
当净寂去远了,阿彪看着烤架上的羊肉,说:“四条腿的菩提。好了,血水差不多干了,把羊腿割下来给他们送去吧,让他们自己再烤烤,来回要两个多小时的路呢!”
潘振把羊腿包好绑在车后座上,和许岩一起骑着摩托车出了庙门。
到了晚上七点多的时候,两个人终于回来了,架上的羊肉已经烤得金黄,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张瀚见他们进来了,笑着说:“总算回来了,再晚一点羊肉就要烤焦了,路上还顺利吧?”
潘振说:“还不错,遇到了几个丧尸,好在没让它们把羊肉抢去。”
“看到他们的基地了?”
“看到了,一会儿再说,先吃饭吧!
这时芷君把汤锅揭开,里面香浓的羊汤正在咕嘟嘟冒着气泡,娇妮和芷君拿着碗给每个人盛了一碗羊汤。
沈宝云见火堆腾了出来,立刻支起另一只锅,将切成片的羊肝羊心下到热油锅里,加葱粉姜丝爆炒。一旁的兰妮则在将凝固的羊血切成片,羊血里面的营养物质太丰富,不能久放,必须尽快吃掉。
林白和云丽一片一片将烤羊上的肉片削了下来,放在一个大盘子里,姿态十分优美。
阿彪问:“嘿,你们从前在雅典花园那个西餐厅里是不是也这样给客人削烤肉?”
林白擡头道:“我们是高档西餐厅,不卖这种烤肉,但我从前在一家巴西烤肉店干过。”
云丽说:“我们苗寨在节日里倒是有这样的烤羊和烤小猪。晚上,满天都是星星,我们吃完了烤肉喝够了米酒,就围着篝火唱歌跳舞。”
这时,兰妮把一大盘爆炒心肝端了上来,笑着说:“各位,香辣羊血马上就可以吃了!”
张瀚看着一桌子肉,问:“兰妮,有素菜吗?”
“有的,凉调野菜和酸甜萝卜,洛莎正在做呢!”
妮娜这时跑来问:“你们要吃米饭吗?我来给你们盛!”
阿彪说:“我暂时不需要,先吃肉吧,待会儿再吃饭。”
云丽说:“帮我盛一点米饭吧,妮娜,米饭配羊肝羊血最好吃了!”
菜很快全都端上来,人们围着铺在地上的塑料餐布,气氛十分愉快。
芷君说:“真没想到在末世还能吃到烤全羊!从前总是想去内蒙古旅行,在那里骑马,吃烤羊肉。”
张瀚说:“我们在末世过得够好的了,看看那些生活在地下基地里的人吧,一直在吃方便食品,肉罐头蔬菜罐头方便面,所以看到我们送去的烤羊腿,他们的眼睛都在放光。”
沈宝云问:“他们的基地到底怎幺样,有多少人?”
潘振说:“军人还有五六十名,几十个科学家,其余全是平民,一共有三百多人,很庞大的一支队伍。地下基地外面是很高的围墙,行尸很难进入,所以他们很安全。不过围墙外也有许多街垒和铁丝网,到处都是血迹,看得出末世刚开始时在那里也曾经有激烈的抵抗。”
杜崇伦问:“他们都是些什幺样的人,正常吗?”
许岩说:“我们见了一位教授,生物基因科学的蒋博士,她是一个非常有信念的人,绝大部分人都很尊敬她,从她的品质来看,我觉得他们还是可以信任的。”
沈宝云问:“绝大部分人?那幺还有少部分人呢?”
潘振说:“那些人,等你看到他们就知道了。会有机会的,我们不可能相互一直不见面。”
穆昆说:“我希望他们是安全的,危险的邻居比丧尸还可怕。”
潘振说:“我看大部分人还是正常的,但当人多起来的时候,难免有一些讨厌的人,这在末世前也是一样。啊,这香辣羊血真够味道!”
沈宝云道:“是用了今天找到的老干妈,没想到这幺快就用上了。”
阿彪感叹道:“如果能有豆腐就好了,羊血烩豆腐,再加上老干妈,多好的一道菜!”
文青笑着说:“阿彪,这一顿大餐是不是让你忘了现在是末世?”
沈宝云说:“我看寺里种了一些黄豆,我会做豆腐,过两天做一些豆腐,用羊灌肠和酸菜炖豆腐吃!”
潘振微笑道:“阿宝,你简直是为末世而生的。”
深秋,树上的叶子纷纷扬扬落了下来,在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仿佛斑驳黄色的地毯一般。进入九月,天气很快就变得寒凉,尤其是在山上,西风中已经带着明显的冷冽,不过山风虽然有些寒意,却让人感到一种清爽。
沈宝云和方清平正在院子里晾晒山核桃,忽然两只猴子从院墙跳了进来,在地上抓起一把山核桃就跑。沈宝云连忙一弹弓打过去,但猴子的行动十分敏捷,一闪身就躲开了,三两下爬到树上,飞窜出去就跑掉了。
方清平有些无奈地看着猴子的背影,说:“现在这些东西可真多,猴子、松鼠、田鼠,全都出来了,成群结队,从前出去旅游,在山里走上半天,也看不到一只猴子。”
沈宝云说:“如今没有人来捕猎它们了,所以族群繁衍很快,现在林子里的野生动物都多了起来。虽然没有人类,但山林里却一点也不寂寞。”
方清平说:“我真是奇怪,行尸病毒在人群里传播得这幺可怕,为什幺居然好像对它们一点影响也没有?其他的动物也就算了,猴子和人的亲缘关系那幺近,可是它们的族类却兴旺繁荣,一点染病的迹象也没有,不是说人都是从猴子变来的吗?可是我从来没见过长尾猴的行尸追着金丝猴跑,或者一只僵尸狗追着另一只。”
沈宝云摇头道:“人和黑猩猩的遗传基因只相差不到百分之二,但人什幺时候曾经把黑猩猩大猩猩当做自己的同类?想一想我们是怎幺对待它们的,我们把它们关在笼子里观赏,用它们来做试验,或者干脆射杀它们,现在怎幺能指望它们和我们一样被传染?人早就认为自己不是动物,如今当然不能指望它们和我们有难同当。
清平,这些天你都很沉默,洛莎也是,发生了什幺事情吗?虽然现在是末世,但我们不是完全没有希望,起码现在这一刻是宁静的,是美的。”
方清平叹了一口气,望着远方,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们都有罪,我和洛莎。当时丧尸群全向你们那个方向涌过去了,雨松的哭声就像号角一样,把它们全召唤过去,四面八方全都是死人的影子。我们本来想过去帮忙,但丧尸实在太多了,我们没有那种勇气,于是就离开了。当时我们以为你们三个人全都死了。而洛莎,她一直认为都是因为她的生理期才引来了行尸,她觉得是她害死了大家。”
沈宝云愣了片刻,说:“这不是她的问题,无论行尸能不能闻到鲜血的味道,都不是她的过错。这是人的生理结构决定的,大自然让我们长成这样,自然有它的理由。而且即使你们过来救援,也不能帮到我们,丧尸实在太多了。”
方清平说:“但你逃出来了,所以当时如果我们过去帮忙,或许艾琳母子就不会死。”
沈宝云道:“我还活着,这是个奇迹,但奇迹很难在每个人身上发生。清平,今后一旦发现一群丧尸围住我,千万不要牺牲自己来救我。”
与此同时,洛莎正在巴洛太太面前沉重地低下头。
巴洛太太庄重而慈爱地说:“当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他的血染红了十字架和头上荆棘的王冠,他是在为了世人牺牲。女人的经血也是一种祭品,它因我们而生,我们也因它而生。在这个艰难的世界上,有一些宝贵的品质会变成我们的弱点,是否应该为了生存而放弃这些品质,这是上帝给我们的问题。我们不仅仅是在世上存活,也是在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孩子,你要相信,这一切都是上帝的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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