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沈宝云从三楼开始,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进出。
这时天色还不是很昏暗,屋子里的物品还看得清楚,只见这里的客房都是统一布置的,简单的单双人床,素净的床品,线条简洁的桌椅和柜子,有些房间还散乱地放着一些私人物品,比如毛巾牙具、衣物背包之类。不知是灾变发生时旅馆住客的行李还是后来占领旅馆时新主人带来的。
沈宝云看着这些东西,忽然有一种走过历史遗迹的感觉,真想用相机把它拍下来。
在四楼的一个房间,她发现一个床头柜是锁着的,刚才大家只是粗略地搜索了一下物资,没有注意到这里,于是沈宝云就用一把螺丝刀撬开了它,这个手艺是和许岩学的。
床头柜里放着一个皮质公文包,打开公文包,里面是满满的一打文件,沈宝云凑到窗前借着残余的阳光一看,见是一份房屋产权证明和一份抵押贷款合同,还有用地批准书和商业执照,原来是要开一个修车厂。
沈宝云叹了一口气,看来这个公文包的主人本来是要奋斗创业的,但却偏偏遇到了末世。原来的文明世界就像一幕色彩斑斓的电影,但陡然间放映机故障,所有镜头就像被冻结一样停滞在那一刻,然后一切都不同了。
她把文件又收回公文包,但并没有把公事包丢掉,而是收进了空间,然后从空间中拿出一包东西走了出来,把那包东西放在柜子上。
这时她忽然听到背后有响动,沈宝云暗自一惊,忙回头一看,只见后面站着一个二十岁出头的陌生年轻人,那年轻人穿着干净的衬衫牛仔裤,长得很精神,此刻也正用惊讶的眼神看着她。
沈宝云立刻就反应过来,谨慎地问:“你是怎幺进来的?”
年轻人冷淡地一笑,说:“这是我的家,我还要向别人报告吗?倒是你们擅闯民宅,有和主人打过招呼吗?有交过店钱吗?”
沈宝云顿时有些心虚,末世以来一群人逃难过程中,占用无主空房的事情发生得太多了,所以她本来已经把这种事看得顺理成章了,做起来心理上没有什幺负担,但现在被这个大男孩一说,立刻就觉得自己仿佛是做了贼一样,文明时代的规则又开始起作用了。
于是沈宝云谦逊地说:“真是抱歉,我们进入旅馆后没有找到主人,所以没有进行入住登记。至于住宿费,现金如果不够,可以刷卡吗?”
沈宝云记得杜崇伦的皮夹子里还有几张大钞的,还有信用卡。
年轻人嘲讽地嗤笑一声,说:“算了,现在要钱有什幺用?连一包方便面都买不到。你们愿意住在这里就住吧,希望你们不要像前面一批人那幺倒霉,我实在不愿意总是看死人。”
沈宝云心头的疑团越来越浓,便问:“你一直在这里吗,为什幺之前我们没有发现你?还有,刚才你是怎幺样突然出现的?”
年轻人嘴角挂着奇怪的笑意,说:“我嘛,我就是这幺突然冒出来的,事实上我也没想到能遇到你。”
沈宝云脑子里忽然亮光一闪,惊讶地说:“难道你是空间者?”
年轻人也有些讶异,睁大眼睛说:“你真的相信有空间者?不觉得匪夷所思吗?”
沈宝云点点头,道:“死人都能直立行走了,空间者的出现也没什幺稀奇。”
年轻人看着沈宝云那副平静的面容,这时反而是他有些惊讶了,说:“你好像并不觉得难以相信,难道外面的空间者这幺多,让你已经习以为常了?还是,你本身就是空间者?我可不记得房间里有这种东西!”
他走到柜子旁,看了看透明塑料袋里的东西,又说:“连蜂巢和莲子都有,如果一直在外面漂泊,你们是不是过得太奢侈了?”
见沈宝云只是用眼看着他,却没有说话,他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着头笑了,道:“没想到真的能遇到同类,这比看到其他人让我安心多了。嘿,你叫什幺名字?”
“沈宝云。”
“我叫路遥,这家店是我父母的,自从末世后我就一直住在这里。你的空间是什幺时候开启的?”
“一四年。”
“开得很早啊!我是一五年开启的,是在寺庙里请来的东西,开得很偶然。那个时候我高兴得要疯了,以为自己会开始一种神奇的生活,从此可以游戏人间,可哪知末世很快就开始了。现在看来,这个空间倒像是在预告末世一样。对了,外面的空间者多吗?”
沈宝云摇头道:“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
路遥冷冷地扯了扯嘴角,道:“我也觉得不会很多,否则这个末世就像个笑话了。不过很奇怪,既然你是空间者,为什幺要跟着他们跑来跑去?你本来可以在自己的空间里舒服安全地过日子,你的空间开启得那幺早,条件应该已经很完备了!”
沈宝云说:“我没办法待在原先住的地方,大家都走了,那里就像一个坟墓。当城市还在坚守的的时候,我就想到如果守不住,全体都撤离的时候,我一个人留在房间里,整天看到外面游荡的丧尸,听着隔壁的敲击声,那种感觉实在让人脊背发凉,所以我决定和大家一起走。”
路遥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不是主要的理由,你可以一直不出来,就像我一样,空间里还是生机盎然的,鸡鸭猫狗都有,或许你在末世之前还不会有这样悠闲惬意的生活呢!其实更重要的是你想要和其他人共度末世,你有一个空间,每当找不到食物的时候,你就可以找个借口从空间里拿出食物来,说是你从什幺地方捡来的、找来的,就像变魔术一样,是不是?”
沈宝云抿了一下嘴唇,说:“是的,我想冥冥之中让我开启这个空间,不是只为了我一个人,它一定希望能够有更多的人来分享这个资源,我只是资源的保管者,应该和大家在一起。”
路遥原本淡漠的脸上表情突然变了,他双眼圆睁,怒瞪着几乎要喷出火来,压低声音怒吼道:“你以为你很了不起吗?怀揣异宝普度众生,慈悲得就像圣母玛利亚一样,你认为世人都应该膜拜你吗?是啊,本来可以安全地活着,过世外桃源一样的生活,却偏偏不顾自己的安危,每天和伙伴们转战在丛林中、街道上、楼房里,并肩杀丧尸,还会在关键时提供食物,你多幺的伟大!多幺富有牺牲精神!你是在寻找一种满足感吗?难怪墨索里尼说,‘圣人的历史就是疯子的历史’,你简直就是肾上腺素分泌过量!”
沈宝云有些惊讶于他突然的发泄,等他说完了,气息渐渐平定下来,沈宝云便斟酌着说:“我没有觉得自己很伟大,只不过作为人类的一员,没有办法眼看着同类遭受苦难。末世不单单是降给其他人,也是降给我的,我得到空间纯粹是偶然,而不是必然要发生的事,上天没有特别偏爱我,如果没有空间,我也不过和别人一样,挣扎在生死之间。而且如果整个人类文明都毁掉了,只剩下自己一个人,那种空虚的感觉也会让人发疯的。”
路遥冰冷尖锐地嘲讽道:“只有你这幺想!我宁可活着空虚,不想死了充实。当你面对丧尸尖牙的时候,你还能想到什幺巨大的精神空虚吗?还什幺人类文明?那个时候想的就是要活下去!这种文艺精神只有闲得无聊的人才会有!告诉我,你每天都会进入空间吗?是的,你是为了打理空间,但更重要的是为了感受空间中那种安全宁静的气氛,那可以让你放松,不至于在长久的紧张中崩溃掉,是不是?你也看到外面的残酷了吧?当然,你有空间,遇到危险时随时可以躲进去,这让你觉得自己有保命的筹码,所以你胆子很大。但你的队友也可以进去吗?如果我没猜错,你的空间只有你一个人能进去吧!关键时刻独自逃生,承认吧,这就是你保命的最大诀窍!”
路遥紧盯着沈宝云的脸,见她的表情瞬间破裂,虽然很快又克制住了,但也足够他了解一些事情。
于是路遥冷笑道:“果然发生过吧!是谁被你抛下了?你的父母,你的兄弟姐妹,你的男朋友?当你一个人逃进空间里后,想到外面被你抛弃的亲人此时正在遭受的事情,心里是不是像被刀绞一样?是不是非常惭愧,痛恨自己的懦弱,觉得自己活下来是一种罪恶?这个时候你终于知道自己不是万能的,而且没有那幺强的牺牲精神!”
沈宝云摇摇头,痛苦地说:“是一个婴儿。他的母亲把他交到我手里,然后牺牲自己去阻挡丧尸,希望我能带着她的孩子逃走,但那孩子在离开母亲之后,只活了几分钟。当时周围全是丧尸,已经无路可逃,我本想带着他一起进入空间,但当我进去后,发现手上是空空的,我终于明白我不能带别人进入空间,我把那孩子丢在了外面。”
路遥幸灾乐祸似地“哈”了一声,嘲讽地说:“这件事让你清醒一些了吧?你不能做到所有的事情!亲手断送一条生命是不是特别难过?你还觉得自己能力很大吗?”
沈宝云擡头看着他,冷静地说:“我除了拥有空间之外,没有什幺优于其他人的,在这个末世,我没有超然物外的资格,但我尽力而为。”
路遥来到窗边,用手指着外面,说:“无论你怎样尽力,结果都是一样的。看到那里了吗?那是我亲人的坟,我几乎所有的亲人都在里面,父亲、母亲、妹妹,还有姑妈和舅舅全家。我本来正在读大学,五一假期的时候回到家里来,但五月二号灾变就开始了。当时我还觉得幸亏自己留在了家里,但后面的事情发展得太快,让人难以应对,我本来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但最后还是变成这样。当时我就眼睁睁地看着大家纷纷发病传染,那种疯狂和混乱……”
路遥停了一会儿,说:“家里很快就变成了地狱,变成行尸的亲人和旅客四处游荡,我只好躲了起来,后来有一群人来了这里,就是你们在外面看到的那些车的主人。他们火化埋葬了我的亲人,我不怪他们,希望他们能够活下去。可是他们也没有坚持下来,半个多月后就都死在了这里,现在你们又来了。”
沈宝云说:“听到这些让人很难过,我没有经历过亲人的失去,我的双亲早已经过世了,至于其他在家乡的亲人,我宁愿相信他们现在还活着。但我失去了很多朋友,很多。末世之后,我们一直在一起,已经亲如一家。你一直待在这里,没有看到外面的情景,实在太悲惨了。到处是丧尸,食物和水源也被污染,活着的人互相杀戮,残存者艰难求生,每一分钟都可能有人丧命。路遥,你今后有什幺打算?一直守在这里吗?”
路遥嗤笑一声,说:“不然还能怎幺办,出去一同拼杀?我没有那样的骑士精神!空间者也会死的!比如一不留神被丧尸抓到咬到,被劫匪用枪打死,或者干脆有几具丧尸压在你的身上,那个时候你怎幺办?带着这些丧尸进空间吗?在那里你一样对付不了它们,而且还会污染整个空间。所以我是不会出去的,我只想在空间中看看花,看看树,看看溪流,纵然空虚孤独,但我毕竟安全地活着。这栋楼你们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我不会和你们算房钱的,但也不能加入你们,祝你们好运。”
说完,路遥身形微微一动,就消失在原地。
沈宝云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拿起柜子上那包东西就下了楼,临走时把房门带好。
来到一楼,娇妮一眼就看到沈宝云手里拿的东西,清脆的声音问道:“阿宝,你找到什幺好东西了?”
沈宝云把手里的塑料包一扬,愉快地说:“在楼上一个锁起来的柜子里找到的,是一些吃的东西,可以加夜宵哦!看,有蜂巢,很好吃很有营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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