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大家带着整整一卡车的粮食回了蟠龙寺。
净明正在寺门处守候,见他们满载而归,高兴地说:“太好了,没想到两年后的今天,还能在外面找到这幺多东西!之前听你们那样说,我以为外面只剩下沙土了。”
沈宝云下了车,说:“都是没脱壳的粮食,脱壳后就得去了四分之一。不过好在是没脱粒的东西,否则在外面放了两年,早就坏了。”
“没有人受伤吧?”
“还真有一个,被猫抓伤了,好肥一只猫!”
净明看到穆昆包着纱布的手,担忧地说:“被抓伤了啊!有没有消毒?如果没有消毒只是这样包起来,很容易感染的,僧舍里有烧开的井水,快洗一下吧!”
穆昆说:“不用了,净明师父,在下面已经消过毒了,用的是在村里子找到的散白酒,劲儿还挺大的。”
阿彪一边往车下搬着东西,一边说:“希望勾兑的不是工业酒精吧!”
一连几天,大家都忙着用寺中的简单农具加工粮食,在捣臼里舂去谷皮,还要用石磨磨面,一群人干得热火朝天。趁着不用再出门的机会,沈宝云把自己空间里的东西都收割了,连水果都加工好。去年是空间中的果树第一年结果,所以结得还比较少,今年是第二天,果树长得更成熟粗壮,结得果子比去年多许多,处理起来着实要花不少力气。
清晨,沈宝云干完了空间中的工作,就来到大殿上看僧人的早课。
熹微的晨光中,普照为首,他的四个徒弟跪在后面的蒲团上,正在吟诵着如同古老歌谣一样的经文。香炉里早已没有了燃着的香烟,两年的时间,有多少储备也用完了。再一看满地的蒲团,沈宝云就有一种物是人非的凄凉感觉。
上午,沈宝云在井台前摇着辘轳的时候,净空提着两只桶也来打水。
看到沈宝云在摇辘轳,净空礼貌地问:“要不要我来做?”
沈宝云摇摇头,道:“不用了,我可以的。”
见沈宝云两只胳膊有力地摇动着辘轳,净空赞叹地说:“我从前很少看到你这样的女施主,过去的那个年代,女施主们大多很文弱,或者说她们故意表现得很文弱,但现在的女施主们再也不是那个样子了,她们都很顽强,尤其是你和云施主,还有那位巴洛施主。”
沈宝云提上了水,说:“这个时候扮娇弱行不通了,男人自身难保,不再有那样的英雄情结来拯救‘弱女子’,其实他们过去也没怎幺拯救过。”
净空呵呵笑道:“原来你是一个女权主义者,有没有看过波伏娃的《第二性》?阿德勒有一本书叫《理解人性》,里面有一章说到女性地位也说得挺好的。”
沈宝云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说:“你真的是和尚吗?怎幺连这些书都看过!”
净空耸耸肩,道:“和尚不是只读佛经的,那样太狭隘了,三千大千世界怎幺能只读一门?事实上我还读过萨德的。其实我是北大中文系毕业的,当年读的书着实不少,北大的图书馆还是很不错的。想想那个时候,真美好啊!”
沈宝云看着他把他自己的水桶放下去,问:“你为什幺想出家的?北大的学生很好找工作的吧,不像我这样二流大学的毕业生!难道对于外面五光十色的世界一点也不留恋?”
净空说:“啊,我本来也没想到自己会走上这幺一条路的,这个念头是突然之间,就像闪电一样出现在脑海里的。有一天,我忽然强烈地想知道,宇宙和生命的本质是什幺,精神是什幺,超意识又是什幺。这些或许是理论物理学的问题,但我作为一个文学系的学生也很想弄清楚这些事,于是我就选择了佛教这样一个精思的宗教。其实我们学校的学生中,出家的人并不少,净明就是我低两届的师弟。我曾经遇到过别的一些出家人,也都是大学毕业的,可能人读得书多了,想得比较多,就容易想到这些终极问题上去。可惜没等我思考几年,末世就来了”
沈宝云笑着说:“是不是打乱了你勇猛精进的进程?”
净空说:“不,虽然有遗憾,但却看到了众生相和本相,大有教益。沈施主,我觉得你其实也与佛有缘,有没有想过精修一下?”
沈宝云摇头道:“我看过几篇佛经,但有一篇贬斥女人,我就不想再看了。”
净空说:“应该是《玉耶女经》吧!我一直认为佛经有真也有假,就好像《圣经》里有些条目还可能是后人篡改的呢。佛家讲众生平等,怎幺可能那幺傲慢而且声嘶力竭地压低一方擡高另一方?那就不是佛,而是婆罗门,所以佛教和印度教是无法共容的。如果你看真正的佛经,就会发现它是让人超越生命的表象,寻找精神实质的。藏经阁里面有很多古经书,你经常在那里,倒可以好好看一看,很多都是珍本啊!末世前那都是文物,很贵的!”
沈宝云心中暗暗惭愧,自己在那满是樟脑味灰尘味还有古旧纸张味道的藏经阁待了那幺久,其间偶尔只因为好奇,曾翻看了几页经书,其他时间都在空间中忙活了。
虽然有一车粮食,但食物仍然很紧张,最主要的是有米面而很少有菜下饭,这对于不习惯清修的人来说是很难熬的。
于是这一天,沈宝云手里提着一个大大的竹篓,悄悄从外面回来。她将竹篓藏到一棵树下,连忙去找许岩和阿彪他们,让他们过来看。
阿彪一看竹篓里面,就乐了,道:“太好了,桂花鱼啊!这幺长条,可真长了好久!这里还有几条鲫鱼,一看就是野鲫鱼,这种鲫鱼才鲜呢,人工饲养的总有一股柴油味。”
许岩道:“现在你想找人工鱼塘养殖的也找不见了。阿宝,这些鱼是从哪儿抓来的?”
沈宝云说:“西边有个小湖,我从那里抓来的。”
云丽说:“我们拿出去做烤鱼吧,在这里吃鱼恐怕不大好。”
杜崇伦说:“我不建议到外面去做饭,想一想那股香味,如果这时候有人从这附近经过,看到我们在吃鱼,他们会怎幺样?别忘了上一次吃烤野鸡的事情。”
大家的脸色都有些发阴。
阿彪说:“看来现在只有一穷二白饿得半死的人才是安全的,这是什幺世道!”
杜崇伦意味深长地说:“不,对于这样的人,照样可以打劫,为了食物。”
阿彪愣了一下,立刻明白过来,身上微微打了个冷战,其他人的脸色也变了。
这时,普照和净空净明挑着柴草从外面进来,见他们凑在一起,便过来招呼道:“众位施主,今日辛苦了!”
大家一看这三位穿袈裟的人,立刻都把身子挺得像白桦树一般地直,更加聚拢在一起,遮挡住后面的竹篓。
潘振笑嘻嘻地说:“啊呀,老方丈,还要您亲自去打柴啊?这些事交给我们就可以了!以后寺里的柴火,都由我们负责了。”
普照摇头道:“一日不做,一日不食,打柴也是一种修行。你们后面那是什幺东西啊?怎幺老衲闻着有一股水草的味道,又咸又腥?”
普照从众人身后转过去,兜了一圈,绕过最后遮挡着竹篓的娇妮,探头往篓子里一看,直起身子双掌合十念了一句佛号。这时其他人的心都揪了起来,脸上全都有些发绿。
张瀚脸上笑容僵硬地说:“这些我们正要拿出去放生的!”
普照看了他一眼,说:“年轻人,不可打诳语,否则会被鱼刺勾住舌头的。只要心如明镜,则尘世处处都是净土,也处处都是莲花池,这些鱼也是与你们有夙缘,就让它们留在这里吧。请记得不要污了寺里的锅碗,也不要乱丢鱼骨,免得被外面的人看到。阿弥陀佛!”
说完,老和尚就挑着柴草走了。身后的一班人被唬得面面相觑,好半天都没敢相信这居然是真的。
过了一会儿,娇妮说:“天啊,老师父的鼻子可真灵,我们这幺多人护着,他居然还能闻到鱼腥味!”
阿彪说:“估计是一辈子吃素,所以对鱼肉荤腥的味道特别敏感。‘处处是莲花池’,太好了,咱们把这些鱼送到莲花池里去吧,汤锅和莲花池是一样的!”
中午,沈宝云在斋堂的灶上用队伍自己的锅做了清蒸鳜鱼和香酥鲫鱼,香气从炉灶上直窜出去,相隔几十米都能闻到,好在寺庙的面积还算广大,所以没有飘到院墙外面去。净明恰在这时从斋堂门前走过,他吸了吸鼻子,赶紧离开了。
午饭的时候,大家没有在斋堂吃,而是把饭菜端到自己的房间里去吃,这是对出家人最起码的尊重。
阿彪夹了一块鳜鱼肉放到嘴里,大声赞美道:“肉可真细,味道真鲜,这种鱼就是要清蒸才好吃,否则调料味道太浓就会把鱼本身的鲜味都盖住了!鳜鱼价钱很贵呢,从前正常年月要四五十块钱一斤,每次发了工钱才敢买两条吃。”
芷君笑道:“我还以为你会把钱都攒起来!我爸爸就是这样,从不让我乱花一分钱的。”
阿彪说:“姑娘,你知道结了婚的人和没结婚的人是不一样的,我从来不攒钱,反正那点钱攒起来也不买不了什幺贵重东西,所以就都用在吃饭喝酒上了。现在想想幸亏当时没攒钱准备买房,否则也是白费劲,还苦了自己。都吃进去起码有个好体格,好拼末世!”
大家都笑了起来。
沈宝云问巴洛太太:“这些菜你吃得惯吗?我不太会煎鱼排,要幺下次做一点鱼饼吧。”
巴洛太太笑着点头道:“我们一家都很喜欢中国的美食,中国菜和美国菜虽然有很大不同,但那就像一道闸门,只要打开了,就再也关不住了。”
下午,大家一起从玉米穗子上往下搓玉米粒的时候,阿彪终于忍不住问道:“几位师父,你们那位老师父真不是一般人,连我们在这里吃鱼他都答应了,他这是修到什幺境界了?”
净明笑道:“我师父这是要到化境了,全学通了!既然讲众生平等,那幺狮子老虎都吃肉,连螳螂蜘蛛都抓小虫子吃,人为什幺不能吃肉?万物相生相杀,本是自然之理,人不能强行改变天道,这就是为什幺‘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一群人几乎要绝倒。
巴洛太太说:“基督教义里说,‘神说,我们要照着我们的形像,按着我们的样式造人,使他们管理海里的鱼,空中的鸟,地上的牲畜,和全地,并地上所爬的一切昆虫。’所以,凡活着的动物,都可以作人的食物。”
净空说:“看来佛祖要更平和一些。”
杜崇伦说:“老方丈很精细啊,特别嘱咐我们不要把鱼刺鱼鳞丢在外面。”
净明笑得更开心,道:“我们师父可不是只会念经的唐僧,师父是有大智慧的人。佛家虽然讲舍身求法,但也并不想枉死,有一些人是即使佛祖亲自来了,都无法度化的,割肉饲鹰只是一种精神。这就是,‘看刀光剑影,谁说佛门清净。反倒燃起悲愤,拚却这百炼身’。”
净明到最后居然手舞足蹈地唱了起来,净空搓着玉米在一边轻轻摇头。
娇妮笑着说:“净明师父,你唱的这是什幺歌?”
穆昆说:“‘木棉袈裟’,你们年轻的一辈很少人看过这部电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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