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婚,不算坑。
三公子搓了把脸,指节蹭过下巴。
大哥低头翻公文。
“四弟迎亲那天,谁陪?”
“我来。”
行。
大哥出面,谢家九姑娘脸上有光。
他忽然咕哝:“我娶方氏那会儿,是二哥陪的。”
大哥笑了一下:“你成亲那会儿,我正被皇帝拎去江南查案子。
少贫嘴,赶紧写!”
“得嘞。”
林三公子手里的毛笔悬在半空,墨滴啪嗒砸在纸上。
他眨眨眼,没接话。
林大公子把奏折往案上一拍,纸角翘起来。
“魏盛文他妈快咽气了。”
他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
细辛刚喘匀气,又蹬蹬跑进来:“冯总管带人堵住文渊阁东门!”
三公子搓了搓发麻的手指。
“胡家老宅飞鸽传书,一个时辰前就到了魏府。”
大公子忽然说。
他摸了摸袖口磨毛的边儿。
“你写参诸柳那本先搁着。”
他抬眼,“现在改头换面——写魏盛文压根不是胡家种。”
三公子愣住,笔杆子差点滑出去。
“这……能行?”
“谣言?”
大公子扯了下嘴角,“满京城茶馆都在嚼舌根,咱不写,别人也早写了。”
窗外风一吹,晾着的几件官袍哗啦作响。
三公子啪地合上折子:“这事儿简单,我来写!”
大公子压低嗓子:“魏盛文不肯回乡守孝?八成不是胡氏亲生的!哪来的母子情?嫡庶乱套,还想当官?”
三公子和细辛齐齐一愣,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
谁在背后放这把火?一夜之间满京城都在嚼舌根。
谢九焕?她才懒得认呢。
胡老太君真病危了。
魏首辅前脚跨进家门,宫里急报就砸了过来——有 ** 劾魏家,说他根本不是胡家血脉。
他站在台阶上,肩膀垮下来,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林咏……倒真是个君子。”
他嘟囔了一句。
四周静得能听见蚊子飞。
谁信啊?朝堂上刀刀见血的人,嘴上还挂着君子?
魏首辅摆摆手,径直往里走。
一群人赶紧跟上。
魏府像被抄过十遍。
水漫到门槛外,焦木味混着馊饭气,地上散着碎瓷、半截蜡烛、撕烂的账本,连腌菜坛子都翻了。
他路过回廊,忽地停住。
一只花猫躺在青砖上,灰扑扑的,肚皮朝天。
“呛死的?”
他问。
没人搭腔。
可他开了口,总得有人接。
“是……像是被烟熏死的。”
“埋了。”
他头也不回。
管家手忙脚乱捧起猫尸,指尖发颤。
刚才在门口,他想报灾情,可一瞅老爷脸色,话全卡在喉咙里。
现在捧着死猫,这位精明一世的老管家,竟愣在原地,忘了自己该往哪儿走。
抬椅吱呀作响。
小阁老歪在上面,由两个小厮抬着,晃晃悠悠迎上来。
魏首辅眼皮一跳,忽然想起什么。
“你带几位大人去议事厅候着。”
他声音干哑,“我去看看你祖母。”
母亲病得快断气了,儿子进门先奔床前——这道理,谁都挑不出错。
众人连忙让路,声音一个比一个响亮:“您快去!快去!”
“老太君身子弱,咱们就不去添乱了。”
有官员冲魏首辅拱手,话里带三分客气七分试探。
魏首辅刚抬脚往西院走,裤腿都迈出去半步了,猛地顿住——那院子昨儿让林得意一把火点得只剩黑梁。
“带路!”
小阁老嗓门发紧,朝身边管事一扬下巴。
管事撒腿就蹽,弓着背在前头小跑,鞋底刮得青砖直冒烟。
魏首辅擦着儿子胳膊过去,眼皮都没掀。
小阁老喉结上下滚了滚,硬把嘴边的话咽回肚里,手指悄悄掐进掌心。
他后脖颈沁出细汗,袖口被自己无意识拧得发皱。
几位大人跟在后头,眼睛盯着地面青砖缝,谁也不提林得意仨字。
老太君咽气是真,可眼下揪着林家那个小兵不放?图啥?人家连个正经官袍都没混上,比他哥仨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大伙儿心里门儿清:真正要命的,是夺情这事儿还办不办得成。
“非嫡论”
仨字飘出来时,说话那人故意压低嗓子,像怕惊了树上麻雀。
魏家百年根基,孩子谁生的能记错?胡老太君肚皮又不是没鼓过,光嫡子就养活三个!
可林党咬死这点,舌头底下能翻出十八层浪花。
魏首辅若真不守孝,等于亲手把刀塞进对方手里。
林咏这招脏得很,偏偏刀刀见血。
几个老头子脚步越走越沉,影子拖在地上,歪歪斜斜。
小阁老走在最前头,背影绷得笔直,可后脑勺那撮头发翘得有点慌。
大人们互相使眼色,没明说,但意思全写在皱纹里:这主心骨,怕是要散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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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家这摊子,眼看就要塌了。
林得意那小子今天直接把魏家小阁老按在地上摩擦。
魏首辅回乡守孝,儿子想接班?几位元老当场摇头,连茶都没让他喝一口。
小阁老还不知道自个儿被踢出局了。
他正蹲在廊下踹石狮子,鞋尖都磨秃了。
胡老太君被挪进花厅后头的小屋。
没金没玉,就一扇糊纸窗,风一吹哗啦响。
魏首辅冲进来时,骆氏正攥着帕子抹眼角。
听见脚步声,她手忙脚乱站起来,帕子掉地上都没顾得捡。
“大夫咋说?”
魏首辅边走边问,靴子踩过门槛咔哒一声。
骆氏摇摇头,指甲掐进掌心。
太医马上到——圣上点的名。
宣景帝的眼线来了,屋里藏根针都瞒不住。
老太太睁着眼,看见长子跪那儿,眼泪直往下滚。
不是为自己哭,是怕魏家这棵大树,明天就断根。
“扶他起来。”
她声音像撕开的旧布。
骆氏刚伸手,老太太又摆摆手:“你先走。”
儿媳妇低头蹭出去,门帘晃了三晃。
“外头炸成啥样了?”
老太太喘口气。
“林得意翻不了天。”
魏首辅嗓子发紧。
老太太盯着他:“再讲一遍。”
林得意是皇帝心头肉,这点她信。
可“都还好”
?骗鬼呢。
林家差点栽大跟头,能当没事儿发生?
魏首辅扑通跪下,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响。
“娘,儿子没护好您,该打。”
胡老太君歪在榻上,眼皮半掀:“林得意那狗东西,早跟外头人串通好了。”
魏首辅一愣:“谁混进来的?”
“林家养的刀子。”
老太太喘了口气,“敢豁命的,哪是普通爪牙。”
八姐夫在廊下啃苹果,谢九焕蹲着逗猫,俩人齐刷刷翻白眼。
魏首辅心里咯噔一下——拿死士说事?他自己库房里还锁着三十六把快刀呢。
老太太枯手按住他手腕:“别碰我孙子。”
他点头,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外头乱成啥样了?”
她又问。
这已是第三回。
老头子临终前也这么问过,问完就咽气了。
魏首辅扯出笑:“稳着呢,火都扑灭了。”
老太太盯着他,浑浊眼珠像蒙了层灰的琉璃。
她信预感,信了一辈子。
今早铜盆摔裂,乌鸦撞窗,连茶汤都泛苦味——这不是好兆头。
“我啊,”
她声音忽然轻得像棉絮,“活不过七天了。”
魏首辅鼻子猛地一酸,眼泪砸在手背上。
老太太却笑了:“你爹底下 ** 堆成山,我这把老骨头凑过去,怕是要被踩碎喽。”
魏首辅张了张嘴,硬是没吐出半个字。
老太太歪头看他:“你说,我带谁下去?”
他赶紧接话:“您吩咐。”
“贴身的十二个,一个不落。”
她手指蜷了蜷,“还有我那对羊脂玉镯子。”
“记住了。”
他嗓音发紧。
老太太闭眼,摆摆手:“剩下的……随你折腾。”
胡老太君压根没操心自己后事。
儿子孝顺是真,可林党那帮人盯着呢,谁敢办得马虎?
门外骆氏夫人声音响起:“圣上派的太医到了!”
魏首辅俯身道:“娘,皇上指了人来,儿子得去迎。”
老太太想扯个笑,嘴角刚动就僵住了。
这哪是关心?分明是来验尸的。
她喃喃:“我走了,皇上和皇后……能来咱家一趟不?”
“会来。”
魏首辅答得飞快。
老太太眼睛一下亮了——帝后若亲临祭灵,魏家就算没彻底凉透。
可他心里清楚得很:不可能。
不仅不来,他自己马上就要被扒皮抽筋。
他起身往外走,步子沉得像踩着铁板。
外间,骆氏夫人眼圈红红,手指绞着帕子,指节发白。
“母亲的事,该备起来了。”
他压低嗓门。
她猛点头,大夫早说了,就这一两天光景。
他抬脚就走,她下意识跟上两步。
“你守着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