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狠狠搓了把脸,呼出一口气:“走,回家。”
木冬踮脚张望:“街上全是看热闹的。”
林得意挺直腰杆,抬脚往巷口迈。
“魏家出事,看热闹的挤破头。”
他随口道。
木冬点头:“少爷说得在理。”
“魏家来人没?”
林得意问得直接。
木冬一愣,嘴张了又闭——光顾着盯谢九焕那伙人去了,谁还数魏家面孔?
他俩刚拐出窄巷,抬眼就见天边烧得通红。
魏府那片天,火还没灭。
木冬吹声哨,咧嘴笑:“这火再猛点,魏家祖宅怕要成灰堆喽。”
林得意扫着街面攒动的人头,想揪出几个魏家人。
结果刚找两眼,自己先泄气——他压根儿不认识魏家谁是谁。
“九姑娘蒙着脸呢。”
木冬边走边眯眼扒拉人群。
他认得几个魏家脸熟的,可眼下一个都没影。
“走!”
林得意转身朝街尾蹽。
木冬贴得死紧,鼻尖差点蹭上他后衣领。
“二公子那边……”
木冬小声嘟囔,“也不知扛不扛得住。”
林得意没接话,只埋头快走。
他比谁都急,可再折回魏府?门儿都没有。
没人告诉他,后头已缀上好几条魏府尾巴。
护卫们早瞧见了,偏谁都不吭声。
这时候再动手?纯属添乱。
赶人?更懒得费劲。
他们明刀明枪闯进去的,赖都赖不掉。
魏家人爱跟?跟呗!有胆子,也去秦国公府门口晃两圈试试。
至于先溜的那三位——除了木冬,其余护卫全懵。
只知道有个女的,但绝不是谢家九姑娘。
林得意不说,他们也不敢问。
直到走出这条街,才有人凑近,压低嗓子:“少爷,后头吊着魏家几条线呢。”
林得意脚步一顿。
刚想开口,木冬一把拽他胳膊,冲左一努嘴。
他硬生生把脖子扭成半弧,斜着眼往那边瞄。
八姐夫高高大大,正站在路边伸懒腰。
谢九焕从他背后探出半张脸,东张西望。
不用猜,俩人正清点有没有尾巴。
八姐夫眨眼飞快,像弹弓打出去的石子。
林得意拔腿就走。
木冬心跳擂鼓,手心湿透。
这感觉,跟军中斥候踩点一模一样。
“除了咱们后头这几个,”
林得意边走边问,“魏家还有别人露头没?”
护卫绕到后头转了一圈,回来朝林得意点点头:“清干净了。”
林得意肩膀一松,总算能喘口气。
“人撤了。”
谢九焕压低嗓子,碰了碰八姐夫胳膊。
八姐夫眼珠子还黏在魏府队伍尾巴上,等最后一顶轿子晃过去,才猛拍大腿:“我的娘哎——后头吊着七八条影子!”
谢九焕皱眉:“魏家谁啊?脸都没瞅清。”
“看走路姿势!”
八姐夫急得直比划,“腰怎么拧的?手怎么摆的?脚跟抬多高?”
谢九焕盯着街上行人,茫然:“……这不都跟着前面人走?”
八姐夫一摆手:“算了算了,跟你讲不通。”
“我又不当探子。”
她耸耸肩。
“想当也没门儿!”
八姐夫笑出声,“你爹二娘能放人?”
谢九焕翻个白眼,下巴朝远处一扬。
崔芫芫小跑过来,发梢还沾着灰。
八姐夫伸手往怀里掏,又顿住:“糟了,今儿兜比脸还干净。”
谢九焕二话不说,掌心往上一托——黄澄澄小金块躺在那儿。
八姐夫捏起就咬,牙印刚陷进去,人就僵住了:“真金?!”
她嘴角抽抽:“咬我钱干啥?真货!拿去用,别磨叽。”
“哪儿淘换的?”
他瞪眼。
“胡老太君院里捡的。”
她摊手,“瓦缝里卡着呢。”
“火场里还顺手捡钱?”
他惊了。
“地上躺俩元宝,你弯不弯腰?”
她反问,“穷骨头硬啥劲儿?”
八姐夫掂了掂金锭,叹气:“给芫芫吧,瓜州路远着呢。”
谢九焕把身后包袱解下来,扒开一条缝。
八姐夫探头——金锭叠银锭,码得整整齐齐。
“早备好了。”
她拍拍包袱,“跑路不带钱?找死呢。”
“真舍得?”
他眨眨眼。
她歪头一笑:“不给?”
八姐夫搓搓后脖颈:“给!路上喝碗面汤都得掏钱。”
街上突然冲过一队衙役,挎刀的捕快三三两两堵在巷口。
八姐夫拽了把崔芫芫袖子:“快走!马上封路了。”
她脖子一缩,脑袋差点埋进胸口,手指死死抠着衣角。
八姐夫侧身挡住她半边身子,自己贴着墙根走。
谢九焕晃在斜后方,裙摆沾了灰也不拍,嘴角还往上翘着。
刚拐出街口,身后哐当一声——铁链横街,魏府那条道彻底锁死了。
谢九焕偏头瞅了眼:“查路引呢。”
“看啥看?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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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姐夫催她。
她立马低头,发梢扫过肩头。
“再走一条街,你麻溜回家。”
八姐夫说,“我送人去四方镖局。”
谢九焕踢了脚小石子:“就你一个?”
“押个姑娘又不是抢钱庄。”
他摆手。
“那你咋跟五姐夫开口?”
“就说送单活儿。”
他耸耸肩。
她压低嗓音:“可她连个亲戚都没。”
镖局的人能信?孤女千里赴瓜州,不盘底细才怪。
“实话实说。”
八姐夫叹气,“撒谎的事,让他们自个儿头疼去。”
白捡的钱揣进兜里就是真金白银。
为个外人掏银子、搭人情、担干系——他摸了摸腰间荷包,心说这功德攒得够本了。
“赶紧滚回去。”
他推了把谢九焕,“怎么跟你爹娘交代,想清楚再张嘴。
二娘胆子小,别吓哭她。”
谢九焕搓了搓鼻尖:“就说……跟你来看热闹?”
八姐夫差点被门槛绊个趔趄。
“姐夫带小姨子看热闹?”
他翻白眼,“八姐肚里还揣着娃呢!”
她吐了下舌头,没接话。
谢九焕斜眼瞅他:“姐夫,这事儿你打算撒手不管了?”
八姐夫耸耸肩:“我压根儿就没想管啊。”
他今儿就是溜达着买糖糕,要不是谢九焕扯住袖子喊一嗓子,哪会撞上魏府那档子破事?结果呢——踹门、抡拳、掀桌子,连魏家护院的鼻梁骨都给砸歪了两根。
谢九焕皱着鼻子:“你这话说得……跟甩包袱似的。”
八姐夫挠挠后脑勺:“要不咋办?总不能真让你单枪匹马去烧人家祠堂吧?”
她小声嘀咕:“咱这算不算替天行道?”
“行道?”
他差点笑出声,“人没 ** 一个,火是你点的,我连火折子都没掏。”
她肩膀垮下来,轻轻“哎”
了一声。
他赶紧补上:“魏家好坏,轮不到咱盖章。
那俩南边的大官?四少爷他大嫂的老爹呗——咱连人家长啥样都不知道。”
她点点头,手指无意识绕着腰间玉佩打转。
“反正林家以后是自家人。”
他拍拍裤腿上的灰,“亲戚帮忙,天经地义。”
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他听都听不懂。
干都干了,后悔?不存在的。
在他心里,这就跟帮表弟扛麻包差不多。
谢九焕蹲下摸了摸青砖缝里的灰烬,指尖沾了黑。
她知道,胡老太君病得蹊跷。
外头骂得越凶,屋里静得越瘆人。
风眼中心最安静,人往往就死在这片死寂里。
“事情还没落地。”
她站起身,掸了掸裙角。
八姐夫立马竖起食指:“停!你给我老实待着。
魏家不是菜市场,别再往里冲了。”
她摊开两手:“我现在连魏府大门朝哪开都不记得了。”
他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绷住脸:“接下来你只管试嫁衣、挑喜帕。
天塌了,有我顶着。”
她脆生生应:“好嘞!”
“前头两个!站住!”
后头吼声刚起,崔芫芫拔腿就蹽。
谢九焕一把薅住崔芫芫胳膊,差点把她拽个趔趄。
跑?现在撒腿就蹽,怕不是嫌命太长?
“稳住!喘口气!”
她压着嗓子说。
崔芫芫张了张嘴,牙关直打颤,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五个人影从后头追上来,皂隶服裹着风。
八姐夫手刚攥成拳,一扭头,立马松开了。
谢九焕瞄见那张脸,心口那块石头“咚”
一声落了地。
二姐夫来了,不用玩命狂奔了。
钱武本想拦可疑人,结果定睛一看——
嘿,自己小姨子加表妹?
他舌头打了结:“你、你们……咋一块儿晃悠来了?”
八姐夫刚要开口,谢九焕喉咙里轻咳一下。
他赶紧把客套话咽回去。
旁边还站着四个京师府差役呢,哪能瞎聊?
钱武目光扫过崔芫芫,眼皮都没抬,可眼角余光全锁在她身上。
干了十年刑案,这点门道他门清——
怕是真怕,但怕成这样?不对劲。
“说说,往魏府凑啥热闹?”
他问八姐夫。
“听说起火了,过来看看。”
八姐夫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