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去父亲那儿。”
大公子把医案交给川连。
川连撒腿跑进林老爷书房时,人正扣官服盘扣,二公子也系好了腰带。
“医案?”
二公子伸手就接。
林老爷把纸往儿子手里一拍:“你懂医,细瞧瞧。”
又扭头问川连:“你主子呢?”
“回老爷,主子饿了,陪大少奶奶吃饭去了。”
川连一溜烟跑没影。
二公子盯着医案看了老半天,手指在药方上划拉几遍,冷不丁开口:“魏老太太死定了。
全是猛药吊命,毒比病还狠。
一个月后,不是病死,就是药死。”
林爹只应了声“嗯”
。
林二公子立马咧嘴笑开:“老太太一蹬腿,魏首辅就得滚回老家守孝!”
啥叫丁忧?爹妈没了,官再大也得脱袍子回家哭三年。
林爹眼皮都没抬:“魏盛文怕是不肯走——夺情诏早备好了。”
夺情?就是皇帝拽着你袖子喊:别走!天下离不了你!
二公子差点把筷子捏断:“他脸呢?”
这老家伙早该卷铺盖走人,还敢装朝廷柱石?
林爹慢条斯理收好医案,转身出门:“走。”
二公子跟在后头嘀咕:“真让魏盛文这么顺?”
“胡老太君还没咽气。”
林爹脚步不停。
二公子耸耸肩:“成,我等着。”
曹大少奶奶舀了碗粥推过去:“吃完了赶紧眯会儿。”
大公子接碗:“谢夫人,不累。”
她没问昨夜去哪儿鬼混,只夹了筷小菜:“娘找你有事。”
“啥事?”
他喝口粥。
“明早带四弟去谢家。”
她擦擦嘴角,“没订亲呢,总得有个长辈领着。”
“明天?”
他手一顿。
“送过去就完事。”
她笑,“接回来时掐着点就行。”
他噗嗤乐了:“当他是三岁娃?”
“他今早偷摸试了三回新袍子。”
她眨眨眼。
他懂了——那小子昨晚肯定翻来覆去数羊,全想着见谢九焕。
“行。”
他放下勺子,“下朝就送。”
奴市的活儿,赶得上。
谢九焕睁眼那刻,脑子像刚开机的旧电脑。
挠挠乱糟糟的头发,才想起——林得意约她?
啥时候的事?
谢九焕扒在巷口墙根下,耳朵竖得老高。
没听见半句“镇抚司”
“昨儿晚上”
“抓人”
,也没见捕快踹她家门。
心口那块石头,总算松了点缝。
推开自家院门,她反手插上门栓,背靠木板喘了口气。
兜里那枚凤印沉甸甸的,烫得慌。
还回去?魏家人刀都架她脖子上了,黑吃黑怎么了?
三团塞给她的金印,胡老太君捧成命根子。
一块金疙瘩,真值当老太太天天搂着睡?
谢九焕翻来覆去瞅——凤凰尾巴翘着,眼睛镶了红宝石。
凤凰……重点在这儿。
她蹲在门槛上,抠着青砖缝:“魏家想 ** ?”
又自己摇头,“ ** 不是该雕龙?龙才是天子象征啊。”
顿了顿,咬牙,“可谁说女帝不能骑龙?”
脑子绕成毛线团。
阴谋肯定有,但啥阴谋?摸不着边。
她掀开床板,玉长命锁静静躺着。
手刚伸进去,又缩回来。
不行,太显眼。
床底下?老鼠啃一口她哭都没地儿。
“小九!饭凉了!”
苗氏在院里喊。
谢九焕一激灵,跳起来拍裤腿灰。
这丫头不蹭饭桌,比灶王爷搬家还稀罕。
“来了来了!”
她边应边往怀里揣金印。
硬邦邦的,硌肋骨。
堂屋桌上摆着咸菜、糙米饭、两碗豆腐汤。
谢老爹正掰着馒头,跟苗氏嘀咕:“牙行明天来估价。”
谢九焕筷子停在半空:“卖房?咱家又没塌?”
“不卖,就问问值几个钱。”
谢老爹抹嘴。
苗氏接话:“好歹知道家底几斤几两。”
谢九焕翻白眼:“您二老最近是不是闲出包了?”
谢老爹咳一声:“钱,是好东西。”
谢九焕差点喷饭:“这还用教?”
“心里有数,办事才不打晃。”
他夹了块豆腐。
谢九焕筷子一顿:“您打算干啥大事?”
“给你置嫁妆,十全也得进书院。”
谢十全筷子“啪”
掉地上,豆浆溅到裤裆上。
“我能跟您学!”
“我不教。”
谢老爹啃完最后一口馒头,“累。”
谢老爹这话掏心掏肺,可苗氏眼皮都没抬一下。
“书院规矩多,能压住性子。”
他转头跟媳妇解释。
苗氏筷子一放:“昨儿夜里老爷就说了,我答应了。”
她真试过啊!手把手教儿子写字,结果谢老爹摆手跑没影。
嫌累,嫌教不好,嫌下不了狠手——归根结底就仨字:我不教。
苗氏现在彻底躺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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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全天不亮出门,摸黑才回,她耳根清静,饭都能多吃两碗。
状元?别逗了。
认得账本、写得家书,够用了。
谢九焕拍拍弟弟肩膀:“去哪家书院?”
谢老爹搓搓下巴:“先盘盘家底。
学费高低差老大一截,拜师礼也分三六九等,我得跑几趟问清楚。”
苗氏插话:“还得考。”
谢九焕扭头瞅谢十全,眼神里全是怜爱:“哎哟,入学考啊……”
她眼前已经浮出弟弟熬夜啃书、头发一把把掉的惨状。
谢十全筷子掉进汤碗里,汤都溅出来了。
苗氏啪地拍桌:“你给我挺直腰杆读书!”
她盯着儿子,声音发紧:“你几个姐姐在婆家站不站得稳,全看你争不争气!娘家没底气,她们连话都不敢大声说!”
“你九姐嫁秦国公府。”
她顿了顿,“人家前头三位公子,娶的谁?江东曹家闺女,抚远大将军府千金,还有靖安侯府的嫡 ** ——你九姐呢?”
谢十全张着嘴,半天才憋出一句:“江东曹家……很牛?”
苗氏急得直跺脚:“曹家大少奶奶她爹管着两江,官大得……”
谢老爹接上:“封疆大吏。”
“对!”
苗氏点头如捣蒜,“就是顶顶大的官!”
谢十全脑袋耷拉下去,像被抽了筋。
苗氏一把捏住他耳朵:“听见没?你得给我咬牙读!”
谢十全偷瞄亲爹一眼,眼眶有点湿。
凭什么非我熬?您升个官试试?
谢九焕嚼着二娘烙的饼,饼渣掉在衣襟上。
她心里直打鼓:爹嘴上说不卖房,可谁能担保明天不点头?
凤印揣怀里怕被摸走,塞床底又怕翻箱倒柜时露馅。
魏家上次派了人,难保下次不来更狠的。
苗氏端着碗喊:“十全,吃完滚去书房写字!”
谢十全筷子一抖,粥洒了半碗。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低头扒饭。
早饭收完,谢老爹擦擦嘴:“山君明儿来。”
苗氏立刻接话:“小鱼干备好了,油纸包三层。”
“炸一下更香。”
“等他进门现炸,冷了齁咸。”
她转头问九欢,“对吧?”
谢九焕正盯着碗里浮着的葱花 ** 。
“嗯?啊对!二娘说得太对了!”
她随口应着,压根没听见问啥。
苗氏皱眉:“今儿魂飞哪去了?饭量都缩水了。”
谢老爹立马盛满一碗:“再添一碗!才喝三碗粥,跟猫舔似的。”
三碗?搁以前,这丫头能干掉五碗还敲碗要加。
好歹嫁进秦国公府,饿不着她。
谢九焕偷瞄亲爹数勺子的手指——一根、两根、三根……
算了,昨夜的事,别让他知道。
就让他安心当个饭量统计员吧。
白天她坐不住,椅子像长了钉子。
谢十全抱着书袋晃来晃去,故意在她眼皮底下踱步。
见姐姐连眼皮都不抬,他蔫蔫缩回屋,门缝都懒得留。
天黑透了,她拎着小铁锹溜到后院。
花台是谢老爹的地盘,种着几丛蔫头耷脑的兰花。
不名贵,但天天浇水、修叶、念叨“君子如兰”
,比亲儿子还上心。
她把凤印裹进油布,埋进最深那株兰根底下。
土拍实,浇了半瓢水,还顺手拔了两根杂草。
要是真被挖出来?
那更好——她早嫁进秦公府了,魏家刀再快,也砍不到高墙里头。
爹搬新家挖出这玩意儿?随手裹包袱里带走呗。
还能咋办?
谢九焕攥着凤印蹲在墙根下,指甲抠进泥里。
这玩意儿烫手啊,说出去谁信?林家父子再靠谱,也查不了指纹。
猫送的?怕不是当场被当成疯子抬走。
她一铲一铲把坑填平,小脚丫使劲踩实土。
“先委屈你躺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