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婆在院外挥手赶人：“散啦散啦！钟老三马上到！”
林得意又缩头问：“钟老三谁啊？”
谢九焕斜他一眼：“街上喊半天了，你耳朵塞驴毛了？”
林得意一头雾水，啥时候说的？他咋完全没印象？
“回来就回来呗！”
谢九焕拍拍他肩膀，“真干架，咱俩谁怕谁？你可是羽林卫，我也不含糊。”
她能打，林得意亲眼见过。
可他还是皱眉：“真要动手？”
“说不定嘛。”
谢九焕耸耸肩，“你那些官兵不好出面？没事，我上。”
平时懒是懒，真摊上事，她从不含糊。
“不用！”
林得意脱口而出。
哪能让姑娘替他抡拳头？他师父可是禁军总教头崔则冲！四公子腰杆一挺，心里偷偷琢磨：得让谢九焕瞧瞧，他多利索。
徐大娘子哪知道，这俩刚跨进门，脑子里已经开打模拟战了。
要是晓得，当场就得翻白眼。
赔钱这事她认了，但十两？扯呢！
“价不是这么砍的！”
谢九焕立马摆开架势，跟徐大娘子对上。
林得意扫了眼堂屋——钟家就一幢小二楼，围个小院，前前后后挤得挺满。
地上堆着货箱箩筐，明显是做买卖的。
“哐当！哐当！”
几声金属脆响，突然从后院飘进来。
“喂！七两！你点个头啊！”
谢九焕戳他胳膊。
“啊？”
林得意回神，一脸懵。
“你们太黑了吧！”
徐大娘子急了。
怪不得她误会，林得意那张脸，写着“不答应”
仨大字。
谢九焕凑近耳语：“七两行了，我本来只想六两。”
“哦……”
林得意随口应着，手指突然朝门口一指，“那边练武呢？”
谢九焕一愣：这人话题跳得比兔子还快！
徐大娘子顺着看去：“后院是练武场，常有人来。
七两到底成不成？”
话音未落，林得意抬脚就往门那儿走。
“站住！”
徐大娘子嗓子都劈叉了。
“他……就想瞅瞅后院。”
谢九焕干笑。
哪家客人进门就乱窜？徐大娘子气得直跺脚：“你们到底来干啥的？！”
谢九焕晃着跟林得意往后院挪，冲徐大娘子咧嘴：“大晌午的门敞着，我们能干啥？瞅两眼又不偷你砖头。”
徐大娘子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她心疼的是砖吗？
林得意踩上那块湖石，手一撑就骑上了墙头。
隔壁说话声他听出来了，可又觉得荒唐，非得亲眼瞅瞅才踏实。
“他盯人家练武呢？”
徐大娘子踮脚张望，小声问谢九焕，“这俩人到底图啥？”
谢九焕挠挠后脑勺，嗐，别问了，我比你还懵。
等得脚麻了，徐大娘子早把赔钱的事抛脑后。
她盯着墙头上那个僵住的背影，嘀咕：“该不会真在偷师吧？”
谢九焕扭头：“练武那人谁啊？”
“不认识。”
徐大娘子摆手，“换过好几拨人了。
咱平头百姓，管这个干啥？倒是你，快劝劝他！偷艺可是要被唾沫淹死的。”
“学武光看就能会？”
谢九焕乐了，“你要真信这邪，早该天天蹲墙头——现在你和你家那位，怕不是已经扛着刀剑飞檐走壁了。”
徐大娘子眨巴眼，彻底卡壳。
“我去瞅瞅。”
谢九焕说完就蹽。
“哎哟喂，快拉他下来！”
徐大娘子急得直搓手。
“对了，”
谢九焕突然停步，“你家没池没山，搁这么大块湖石干啥？占地方不？”
“分家分来的，总不能扔街上吧？”
“嚯，那这石头得值点钱。”
徐大娘子翻白眼：“现在是聊石头的时候？”
谢九焕嘿嘿一笑，三步并两步蹿到墙根，蹬着湖石也扒上去。
脑袋刚探过墙沿，就压着嗓子问：“喂，瞧见啥宝贝了？”
对面院子敞亮多了，青石板铺得能照出人影。
空荡荡的，连根草刺儿都没长。
兵器架一溜排开，石锁堆成小山，桌椅孤零零摆着。
谢九焕眯眼扫过去——那些刀枪棍棒，她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谢九焕眯起眼，扫了一圈院子。
好几个光膀子的小伙儿正抡枪练着，汗珠子直往下滚。
初春风还带凉，他们却热得冒白气。
肌肉鼓鼓的，胳膊上青筋都跳着，看着就结实。
林得意下巴朝那边一抬：“那人是我师父。”
谢九焕一愣，顺着他指的方向瞅过去。
椅子上瘫着个老头，五十上下，灰褂子敞着领口，手边搁着茶碗。
谢九焕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就他？”
林得意点头。
“哦——”
谢九焕拖长音，突然卡壳，“等等，你拜过师？咋连他在这教人打架都不知道？”
林得意脸绷得死紧，没吭声。
谢九焕挠了挠后脖颈：“禁军总教头？真有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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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怪不得八姐夫提都没提过。”
老头儿忽然站起来，抄起长枪开始示范。
林得意手指捏得发白，指甲陷进掌心。
谢九焕凑近点，压低嗓门：“他教的这些，你真没学过？”
林得意牙关咬得咯咯响，眼神晃了一下。
谢九焕拍拍他肩膀：“你盯紧了，我马上回来。”
话没说完，人已经跳下湖石，鞋底蹭着青砖落地。
徐大娘子仰头喊：“咋样？六两还作数不？”
谢九焕弯腰搬起两盆茉莉，吭哧吭哧往墙头挪。
“银子不要了。”
“真要偷师？”
徐大娘子挑眉。
“再啰嗦，十两起步。”
徐大娘子转身就走，裙角甩得生风。
花枝挡在眼前，半遮半掩。
林得意侧过脸，盯着谢九焕忙活的背影。
谢九焕一边摆盆栽一边嘟囔：“你惹过他？”
林得意嗓子发干：“拜师宴摆了三桌，年礼是我娘亲手缝的。”
谢九焕抬头看那老头衣襟：“这料子……是江南贡品？”
“对。”
林得意盯着师父袖口泛旧的金线，“汗浸不烂，穿三年，还亮。”
谢九焕盯着那身衣服直叹气：“你送的袍子，他转头就教别人？这事儿整得……他现在教的，该不会比你学的还糙吧？”
林得意嗓音冷得像冰碴子：“他说就三十六式。”
谢九焕眼皮一跳——好家伙，三十六式？糊弄谁呢。
她陪他蹲墙根看了半天，眼珠子都发酸了，才戳他胳膊问：“记住了没？”
林得意摇头。
脑子刚塞进三招，后头七招就全飘了。
谢九焕搓搓手：“要不咱 ** 进去？他总得手把手教你吧？”
林得意杵那儿不动。
她立马闭嘴。
懂了，小少爷脸皮薄，还没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过。
她摸出个小本子，掏出炭笔——动画系高材生，建模课拿过+，画个枪谱还不跟玩儿似的？
林得意瞅着她唰唰画小人，终于绷不住：“你干啥呢？”
“别管我！”
她头也不抬，“你盯紧他手腕！这会儿使的，是不是压根没教过你？”
他闷声应了句：“嗯。”
谢九焕冷笑：“收了徒弟不教，算哪门子师父？不想带，当初推了不就完了？又吃又拿又收礼，现在装哑巴？”
林得意低头踢石子：“……兴许是我娘硬塞的。”
乐安公主点头的事，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人是捏着鼻子收的，教？想都别想。
谢九焕啪地合上本子：“拜师不是白拜的吧？给钱没？”
“给了。”
“酒席办了没？”
“办了。”
“年礼送没送？”
“送了。”
她一拍大腿：“收钱收礼收宴席，转身就划水？好处全搂怀里，一句‘不方便’就想打发人？美得他！”
林得意歪头看她画得飞起，嘴角忽然翘起来。
那笑亮得晃眼，可惜谢九焕正埋头勾最后一式枪尖轨迹，愣是没瞅见。
四十九式，不是三十六。
后十三招全是杀招，狠、快、刁钻。
更绝的是——前头教他的几式，跟新露的这几招，走势完全拧着来。
林得意愣住了。
师父居然会笑？还会夸人？
那为啥总对他板着脸？
他挠挠后脑勺，心里直犯嘀咕。
真讨厌他，干啥收他当徒弟？
难不成是被他娘硬逼的？
谢九焕蹲在边上，手速飞快。
四十九招枪法，全画进三本小册子里。
画完最后一笔，手腕又酸又麻。
“搞定！”
她甩甩手，把本子塞进林得意怀里。
“喏，你自己瞅瞅。”
林得意翻开第一页。
圆圈加四根线，拼成个小人。
手里攥着根直棍，顶上还带个尖儿。
他琢磨半天——这该是枪吧？
“别死盯着看，得这么翻！”
谢九焕一把抢过本子，手指一捻，哗啦啦翻起来。
小人真动了！抡枪、扎刺、回扫，活灵活现。
林得意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