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只有一节课，下了课沈清月回宿舍拿上布袋就出了门，布袋里装着她的学生证、户口页的复印件，还有一张写好的纸，上面列着经营范围和经营方式。
她前一天晚上翻了半夜的报纸和政策文件，把能想到的都写上了：日用百货零售、小商品零售。
海淀区工商局在一条不太起眼的街上，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沈清月到的时候，一楼登记窗口前面排着四五个人，有拎着布袋的中年女人，有穿着旧工装的年轻男人，她排在后面，把布袋里的材料又摸出来看了一遍。
轮到她是四十分钟之后的事，窗口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短发，戴着袖套，面前摆着一摞表格，沈清月把材料递过去，女同志接过来翻了翻，抬头看了她一眼：“学生？”
“京市大学经济系的。”沈清月把学生证往前推了推。
女同志又翻了翻她写的经营范围，没急着说话，先问她：“你户口在学校？”
“对，入学的时候迁过来的。”
“待业证有没有？”
沈清月愣了一下，她之前查的资料里没提过待业证，女同志看她表情，解释了一句：“去年市里开会定的，申请个体户得有城镇正式户口，还要有街道或者学校开的待业证明，你是学生，不算待业，这个证开不了。”
沈清月心里咯噔一下，但没慌，她来之前就想过可能会碰壁，只是没想到卡在“身份”这一关，她想了想，问：“那如果我不是用学生的身份，用别的呢？”
女同志看了她一眼：“你还有什么身份？”
“我结婚了。”沈清月说得很平静，“丈夫是部队的。”
女同志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重新翻了翻她的材料，“你是军属？”她问了句，语气比刚才松了一些，“你丈夫在哪个单位？”
“他叫赵砚深，在石门那边的部队，侦察营。”
女同志在纸上记了一笔，然后把材料还给沈清月：“你这个情况得先问清楚，军属办个体户，政策上有没有特殊规定，我得问问上面，你丈夫在石门那边，证明得从他们单位开，你把材料先放这儿，过两天再来一趟。”
沈清月点了点头，把材料收好，临走前她问了一句：“大概几天能有信？”
“三五天吧，”女同志说，“你留个地址，有消息了我让人通知你。”
沈清月借了窗口的纸笔，写下了京市大学经济系和宿舍楼号，出了工商局的大门，天已经暗了，路灯刚亮，她站在门口想了想，军属这个身份能不能用，她心里没底，但至少窗口的人没直接说不行，只是要问上面，说明有松动。
回学校的路上，她顺道去了趟代售点，方小燕正在矮柜后面收拾东西准备收摊，看到她进来，问了一句：“怎么样？”
“卡住了。”沈清月坐下来，把情况说了，方小燕听完，想了想：“军属这个，你之前怎么没提？”
“不确定管不管用，”沈清月说，“赵砚深那边我还没跟他说。”
方小燕看了她一眼，没接话，沈清月翻开账本，把今天的支出记了一笔，公交车票四分钱，合上账本的时候，她在最后一页添了一行：军属身份，待确认，后面打了个问号。
接下来三天，沈清月照常上课、跑代售点、给何秀兰补货，周晓芸的邮包到了，比人工背过来的多了一倍不止，发夹二十斤，发绳八斤，香味橡皮一百块。
她花了一整个下午分货、标价、上架，代售点的货架摆满了，何秀兰那边也拿了一批走。
第四天上午，沈清月正在上专业课，教室门口有人喊她，她出去一看，是学生处的一个干事，递给她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后面跟着一句：海淀区工商局，让你回电话。
沈清月下了课就回了宿舍楼，楼下传达室旁边有一部公用电话，排了两分钟队就轮到了，她拨通纸条上的号码，接电话的是那天窗口的女同志，声音还是那样，不冷不热：“你的材料我们看过了，军属的情况特殊，上面说可以办，但需要你丈夫单位出一个证明，证明你是军属，并且同意你从事个体经营。”
沈清月握着话筒，心里迅速过了一遍，证明得从赵砚深单位开，这倒不是难事，她在大院服务社上班那会儿，服务社就是部队后勤处在管，后勤处她常去，孙德胜、周干事那些人她都熟，如果部队那边开证明，多半也是走后勤处的口子。
“证明有没有格式？”她问。
“你丈夫单位开就行，写清楚你的身份、他的身份、单位同意你经营，盖公章。”女同志顿了一下，“另外你那个经营范围，写的是日用百货零售，我们看了，可以，但你要是想摆摊，经营场所那一栏得填具体的地址，不能写‘流动’。”
沈清月把这两条记在纸上，道了谢，挂了电话。
回到宿舍，她摊开信纸，写了两行又撕了，重新写：
“砚深：有件事需要你帮忙，我在京市这边想办一个个体户执照，工商局说军属可以办，但需要你单位出一个证明，证明我是军属，并且同意我从事个体经营。你那边方便的话，帮我问问你们单位能不能开，如果后勤处能办，直接走后勤处也行。具体做什么，信里说不清楚，等我回去当面跟你讲。清月。”
写完她看了一遍，把信折好装进信封，明天寄出去，赵砚深收到信之后会怎么想，她猜不准，他可能什么都不说，直接把证明办了寄过来；也可能先回一封信，问清楚她在干什么。
不管是哪种，她都得把这件事跟他当面说清楚。
她把信压在枕头底下，翻出账本，在“军属身份，待确认”那行字下面画了一道线，旁边添了三个字：赵砚深。
窗外的风把桌上的纸吹得动了一下，她拿本子压住，珠子在灯下亮晶晶的，她没心思缝，坐在桌边把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