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天，沈清月正在柜台后面记账的时候，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脚步声不急不缓，踩在水泥地上没有拖沓的尾音，像是一个习惯以稳定节奏行走的人。
她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的男人站在门口，是上次在后勤处年会上见过的那个人。
他站在门槛外面，没有急着进来，先看了一眼货架上的东西，目光扫过那排码好的盐包和酱油瓶，又落到柜台后面沈清月手边的账本上。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取过来的，边角没有折痕，捏在手里的时候拇指压住了页边，让纸面保持平整，他开口说了一句：“服务社收旧物的台账，你这边有吗？”
沈清月放下笔：“有。”
她弯腰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本旧笔记本，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了，边角微微卷起，像是被翻过很多次，她把笔记本放在柜台上，封面朝上翻开：“从去年十月份开始收的，每一样都记了。”
深蓝中山装男人走进来，在柜台前面站定，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账本上列出的条目，日期、品名、来源、去向，每一项都标得清楚，字迹工整，没有涂改。
他看完了几页，又翻到后面，看到最新的一页上写着“军鞋、旧衣服、旧书、松木”等条目，后面跟着对应的处理方式，代卖、交换、转赠、待处理。
他看到“松木”那一行的时候停了一下：“这根木头是收来做什么的？”
沈清月说：“家属送来的，后来做了一个小凳子。”
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柜台上：“账记得清楚，以后如果有大批量的旧物，可以报给后勤处，那边会统一安排。”
沈清月把笔记本收好放回柜台下面：“那要报什么内容？”
他说：“品名、数量、来源、处理方式，跟这个账本上记的差不多，格式统一就行。”
沈清月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合上文件夹，转身往外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侧过头说了一句：“你把台账整理一下，过两天送到后勤处来。”
他说完跨出门槛走了，外套下摆带起的风把门边那片枯叶卷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沈清月坐在柜台后面，低头看着刚才摊开的账本，那行“松木”的备注旁边，小木凳还摆在墙根底下，四条腿已经钉好了，表面已经被赵星辰用砂纸打磨过一遍，正等着天气再暖和一些上清漆。
傍晚的时候，她把那些记录整理了一遍，从“旧军鞋”到“松木”中间的每一行都标上了编号，把整理好的清单放进抽屉里，想着过两天送到后勤处去，然后锁好门往回走。
天色正在往春天过渡，傍晚的光比前些天亮了一些，在大院的路面上铺着，路面上的影子正在一点一点地缩短，像冬天正在被慢慢卷起来，收进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看到门口那棵小葱已经长出第三片叶子了，在傍晚的风里微微动着。
第三天的时候，沈清月拿着整理好的台账去了后勤处，她到门口的时候，门半开着，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她没有急着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下，听到刘干事的嗓门，像是在跟谁说一件正在协调的事。
然后门被从里面推开了，刘干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只空茶缸，像是正要出去打水，他看到沈清月站在门口，目光往下落了一下，落在她手里那摞纸上，停了一瞬：“送材料来？”
沈清月说：“嗯，旧物的台账。”
刘干事点了点头，侧身让了一下：“进去吧，孙处长在。”他端着空茶缸沿着走廊往外走了。
沈清月推门进去的时候，孙德胜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像是在等她来，他看到她进来，把手里的笔放下：“台账整理好了？”
沈清月走到桌前，把那摞纸放在桌面上推过去：“整理好了，按品名、数量、来源、处理方式分了类，去年十月份到现在的都在里面。”
孙德胜接过去翻开第一页，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然后翻到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
他翻到“松木”那一行的时候停了一下：“这个凳子做好了？”
沈清月说：“做好了，已经打磨好了，等着上清漆。”
孙德胜没有评价，继续往后翻了一页，把整本台账翻完，合上，放在桌角：“记得很清楚。”
沈清月站在办公桌前面：“那以后旧物收上来，都照这个格式记。”
孙德胜说：“照这个记就行。”他把那摞台账收进了抽屉里，抽屉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然后像在想还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隔了一小会儿，他说了一句：“刘干事刚才出去的时候，看到你手里的台账了，他没问什么？”
沈清月说：“他问了一句是不是送材料，我说是。”
孙德胜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那就行。”他把茶缸放下，茶缸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钝响，“那批军鞋的钱已经结清了，三连那边跟你对过了？”
沈清月说：“对过了。”
孙德胜点了点头：“那以后有旧物，按这个流程走就行。”
沈清月没有再多留，转身往外走，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孙德胜的声音从桌后传过来，不高不低，像是顺口提了一句：“清月，报名的事，这几天大院里面传的人好像少了。”
沈清月回过头来：“少了？”
孙德胜说：“少了，没人再提了，可能是传了一阵子，没什么新消息，就淡了。”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沈清月站在门口停了一下，说了一声“知道了”，推门出去了，阳光比来时又亮了一些，她沿着主路往回走。
初春的阳光落在身上，不重，但比冬天多了一点重量，像是正在慢慢把人的肩膀往下压一压，让它适应新的温度。
她走了一会儿，注意到大院主路上的人比前几天少了一些，家属们没有像前些天那样在路口停留、交头接耳地低声交谈，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也少了一层额外的重量，更像是回到了冬天之前的那种自然状态。
她继续往前走，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春天特有的气味，泥土化冻之后微微发酵的湿润气息，和远处不知道谁家院子里正在翻地的气息混在一起，在午后的光线下慢慢地飘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