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早晨,沈清月是被窗外的鞭炮声叫醒的,比除夕夜稀疏了一些,但还是隔一会儿响一阵,像是有人在用零星的声响提醒这一天跟别的日子不一样。
她翻了个身,窗外的光线已经亮了,冬天的早晨天光来得晚,但一旦亮起来就不再犹豫了。
她坐起来的时候,听到院子里有人在扫地,扫帚刷过水泥地面的声响,均匀而从容,一下接一下的,不赶时间。
她穿好衣服走出去,推开门,看到赵砚深正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旧扫帚,正在扫昨天夜里落在地上的一层薄薄的鞭炮碎屑,红纸屑被扫成了一堆,堆在墙角,旁边还落着几片没炸开的哑炮,在晨光里泛着暗淡的红色,他听到门响抬起头来,扫帚没有停,说了一句:“起来了?”
沈清月站在门口:“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天没亮。”他把最后一堆碎纸屑扫进簸箕里,直起腰来,“饭菜我吃了,碗洗了。”他指了指厨房的方向。
沈清月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灶台台面上干干净净的,昨晚那只盖着的盘子已经不在了,碗洗好了扣在案板上,旁边放着一双干净的筷子,并排摆着。
筷子跟碗之间的距离匀称,像是有人在洗完之后特意对齐了的,“那碗饺子,哪来的?”她问。
赵砚深把扫帚靠回墙角:“部队食堂包的,我拿回来蒸了一下。”
沈清月没有再问,赵砚深走进灶房,倒了一杯水端在手里,靠着灶台边沿喝了一口:“今天部队那边没什么事,下午才走。”
沈清月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喝水的动作,又把目光移到了院子里那堆扫成一堆的红纸屑上。
赵星辰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他站在堂屋门口,看了看院子里那堆红纸屑,又看了看赵砚深,赵砚深放下杯子:“过来。”
赵星辰走过去,站在他面前,赵砚深蹲下来,跟他平视:“昨天吃饺子了?”赵星辰点头。
“好吃吗?”
赵星辰又点头:“好吃。”
赵砚深没有再说别的,站起来把杯子放回灶台上:“那今晚还包。”
沈清月站在灶房门口,听着他说“那今晚还包”的时候,语气跟说“明天该进货了”差不多,平常,笃定,像是这件事已经安排进了日程。
她转身进了灶房,开始准备早饭,赵砚深走到院子里,把那堆红纸屑端起来倒进了墙角的灰堆里。
早饭的时候,三个人围桌坐着,桌上摆着粥、咸菜、昨天剩的饺子,又重新煎过了,边沿微微泛着焦黄,在盘子里码得整齐。
赵星辰低头喝粥,一勺一勺的,喝得很专心,像要把这顿大年初一的早饭一口不剩地吃进肚子里。
赵砚深坐在他对面,面前那碗粥已经喝了大半,筷子搁在碗沿上,也没有去夹咸菜,像是筷子只是用来搭在那里等一个合适的时机重新拿起来,沈清月坐在桌边,把最后一只煎饺夹到赵星辰碗里,然后自己也端起了粥碗。
吃了一会儿,赵砚深把筷子放下来,抬眼看了沈清月一眼:“服务社那边,孙处长说年后有个会,让你也去。”
沈清月把粥碗放下:“什么会?”
“后勤处的会,每年过完年都会开一次,各个服务点的负责人都要参加,汇报去年年底的情况和今年开年的计划。”他说,“往年服务社没有人参加,因为没有人管,今年他特意说了,让你去。”
沈清月想了想:“哪天?”
“初六,后勤处会议室。”
沈清月点了点头:“知道了。”
赵砚深没有再说什么,重新拿起筷子,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了,他站起来把碗端进厨房的时候,经过赵星辰身边,停了一下:“碗放着,一会儿我来洗。”
赵星辰手里那碗粥还没喝完,听到他的话,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喝了。
上午沈清月在厨房收拾碗筷的时候,赵砚深站在院子里,他站在墙根底下那棵槐树旁边,看着光秃秃的枝干,外面偶尔有鞭炮声传进来,但比早上稀疏了许多,像是年味正在慢慢地从大院上空往回收。
沈清月从灶房出来的时候,他还站在那里,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后院那根松木,是给星辰做凳子的?”
沈清月说:“他自己做的,我帮他锯了一下,他自己推的刨子。”
赵砚深沉默了片刻:“那凳子做好了?”
沈清月说:“还差一点,他前几天说想上漆,还没来得及去买清漆。”
赵砚深转过身来:“下午我去供销社看看,买一瓶回来。”他说完没有等沈清月回答,转身进了灶房,倒了一杯水,喝完,把杯子放回灶台上,位置跟早上他放杯子的时候一样。
沈清月站在院子里,看着他把杯子放好,然后走回堂屋,拿起外套穿上:“我去趟供销社,回来再做饭。”
沈清月看着他跨出门槛的背影,收回目光,把灶台上那摞洗好的碗放回碗架里,又看了一眼案板上那根松木凳子的半成品,阳光正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凳面上,把木材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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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赵砚深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铁皮罐,放在灶台上:“清漆。”他说完转身出去了,在院子里蹲下来,把铁皮罐放在凳面旁边,盖子拧开,闻了一下,又盖上了:“明天刷,今天让它晾一晾。”
沈清月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把铁皮罐放在凳子旁边,像是完成了今天最后一个任务。
初六早上,沈清月换了一件干净外套,外套是深灰色的,没有补丁,袖口也没有磨薄,是她来服务社之后为数不多的一件新衣,她站在镜子前面把领口翻好,又低头检查了一遍鞋带,然后锁好服务社的门,往后勤处的方向走。
后勤处的门已经开了,她走进去的时候,门里有人说话的声音,不止一个,她听到孙德胜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出来,低而平,像在交代什么事情。
旁边还有另外一个声音,嗓门略高一些,带着点像是在问话的语气,尾音往上挑,她走到门口站了一下,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屋里坐着三个人,孙德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文件夹,旁边放着一杯茶,没有冒热气了,像是泡了一会儿。
他左手边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深蓝色中山装,袖口扣着,坐姿笔挺,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笔记本。
右手边坐着后勤处的刘干事,那个沈清月报到第一天在孙德胜办公室里见过的瘦长脸,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齐,像是专门收拾过。
孙德胜看到她进来,把文件夹合上:“坐。”
沈清月在刘干事旁边那把空椅子上坐下来,孙德胜把文件夹往桌子中间推了推:“今天是后勤处年后的第一次会,服务社今年正式列进来了,前几年服务社没有专职负责人,一直没有参会,今年你来了,按规矩参加。”
沈清月坐在椅子上,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等着他把话说完。
孙德胜翻开文件夹,把去年年底各服务点的汇总数据简单报了一遍,他说到服务社这一栏的时候顿了一下:“服务社去年十月份接手,十一月份开始有流水,到年底结算,账面上是正的,不多,但是是正数。”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旁边坐着的深蓝中山装男人抬眼看了沈清月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笔记本上了。
孙德胜继续往下说了几项常规安排,备货、用工、核算标准,每一项都是一两句带过的,说完就换下一项,他说完之后拿起茶缸喝了一口,放下:“服务社今年的计划,你来说说。”
沈清月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下:“今年的计划分三块,第一块,去年年底开始做的代购服务,今年继续做,扩大到更多品类,不只是年货;第二块,旧物代卖,以后会稳定收、稳定卖;第三块,写对联,今年过年写了十几副,明年年底会提前准备,提前接单。”
她说完之后,屋里安静了两秒。深蓝中山装男人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笔尖划过纸面的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刘干事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在她说完“写对联”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把那句话又过了一遍。
孙德胜把茶缸放下:“行,今年按照你说的来,第一季度末报一次进度。”他合上文件夹,把茶缸盖拧上,“散会。”
沈清月站起来的时候,深蓝中山装男人也站了起来,他合上笔记本看了她一眼:“服务社去年年底收的那些旧物,是家属直接送过来的?”
沈清月说:“是。”
他点了点头:“那以后需要对接物资的话,可以先跟我说一声。”他说完拿着笔记本走了。
沈清月走出后勤处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院子,路面上被大年初六的太阳照得白白亮亮的,像是冬天正打算让位给谁。
她站在门口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开会的时候她没有握笔,也没有记笔记,但她记得深蓝中山装男人说的那句“以后需要对接物资的话,可以先跟我说一声”,她不知道这句话会落到什么地方去,但她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