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月端着纸箱回到服务社门口的时候，李红英正好从后厨出来倒水，她一手端着半盆洗完菜的水，一手推开门帘，看到沈清月从大院主路方向走过来，手里端着一只半旧不新的纸箱，边角磨得发毛，像是从仓库深处翻出来的。
李红英把水泼进墙根的排水沟里，空盆夹在胳膊底下，走到柜台前面看了一眼箱子里的东西，水壶、笔记本、煤油灯。
她的目光在那盏煤油灯上停了一瞬，弯腰把灯拿起来，转了转灯罩，看了看底座，又对着光看了一圈灯罩上的裂纹：“这盏煤油灯还能用，换个灯芯就行。”
她把灯放回去，用手掌轻轻按了按灯罩的边沿，像在判断那道细裂纹有没有延伸到会影响使用的地方，“灯罩有条细裂纹，但不影响用，灯芯换一根，今晚就能点上。”
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确认一件不需要特别讨论的事。
沈清月把纸箱放在柜台上，把那盏煤油灯又拿起来看了一遍，底座稳固，灯罩边角的裂纹不算深，只是表面一道细线。
“灯芯去哪里换？”李红英已经把空盆放回后厨，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小段棉线，像是从哪件旧衣服上拆下来的，“先试试这个。”
她把棉线递过来，也不等她接，径直走到柜台边沿，把煤油灯拿起来，把灯罩拧开，把旧灯芯抽出来比了比长短，然后把那段棉线穿进去，在灯头处留了一小截。
她的动作利索，像是做过很多次，“灯芯不用太粗，太粗了费油，太细了火不稳，你这个旧灯芯粗细刚好，新线比着它剪就行。”她做完这些把灯放在柜台上，“先晾一晾，干了之后就能用。”
沈清月低头看着那盏重新装好灯芯的煤油灯，灯罩外侧还有一层薄灰，边角的裂纹在光线下像一条很浅的线，顺着玻璃表面延伸过去，没有继续扩大，也没有裂穿。
“那晚上回去试试。”她把煤油灯放回纸箱里，又把那几本空白的笔记本拿出来翻了翻，封皮有些泛黄了，但里面一张纸都没写过，纸面完整干净，边角还带着裁切时留下的整齐边缘。
李红英站在柜台旁边没有马上走。她看了沈清月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三连那边，以后还有东西送过来？”
沈清月说：“文书说了，下次有再叫我。”
李红英没有再问，她转身回了后厨，帘子在她身后合拢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把沈清月手边那几本笔记本的封皮边角吹得轻轻掀了一下，又落了回去。
傍晚关门的时候，沈清月把纸箱搬回柜台下面，她把那盏煤油灯放在最上面，灯罩边沿那道细裂纹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一层玻璃的光，在准备黑下来的光线里安静地亮着。
她弯腰的时候目光在灯上停了一瞬，然后直起身，锁好门，她想，等晚上回家，把它点亮试试，看看那道光能不能从玻璃的裂纹里透过来，仍然照得亮。
晚上回到家，沈清月先把纸箱从服务社带了回来，她推门进堂屋的时候，纸箱还端在手里，边角抵着她的前襟，里面那盏煤油灯在最上面，灯罩在穿过门框的光线里闪了一下，她把纸箱放在堂屋门边靠墙的位置，然后进了厨房，把晚饭热上。
锅里还剩着早上出门前炖好的萝卜汤，加了水又滚了一遍，热气从锅盖边缘挤出来，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暖雾，迅速散开，她用勺子搅了搅，盛了两碗，萝卜已经炖得透明，汤色微微泛白，浮着薄薄一层油光。
赵星辰坐在堂屋桌边等她，手里没拿书，像是已经知道今晚会有什么不一样的事发生，他面前的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放，只有两只手平放在桌沿上，等她把晚饭端过来。
沈清月把两碗粥放在桌上，然后转身走到门口，从纸箱里拿出那盏煤油灯，用手指擦了擦灯罩外侧蒙着的一层薄灰，她在回来的路上就摸到那层灰了，只是当时没来得及擦。
她端着灯走到堂屋桌边，把灯放在桌子正中，恰好放在那两碗粥之间的空处，就像它也有一碗属于自己的饭，她划了一根火柴，火苗先是细长地晃了一下，像一个刚站起来的人还在找平衡，在空气中微微颤抖着。
她微微侧了一下火柴的角度，让火苗靠近灯芯，棉线慢慢被点燃了，火苗从细长变得宽了一些，然后晃了两次，最终稳稳地立住，在灯罩里铺开一圈暖黄色的光。
光从灯罩里透出来，落在桌面上，铺了一小片亮，边缘微微泛着毛茸茸的光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揉过了，不是特别亮，但它稳稳地在那里，像一间屋子该有的光的形状，安静地落在桌面上。
赵星辰坐在桌边，一直看着她把灯点亮，他看了很久，目光落在灯罩里那团火苗上，像是在等它自己告诉他答案，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这灯是我们家的？”
沈清月说：“是，三连给的。”
赵星辰伸出手，在距离灯罩大约一指的地方停住了，像是在感受从那道细裂纹里渗出来的热量：“那它还能用很久吗？”
“能，灯芯坏了还能换，灯罩不碎就一直能用。”
赵星辰点了点头，像是把这个回答也收进了他心里的一个位置，他低头看了看灯，又抬头看了看沈清月：“那以后每天晚上吃饭的时候，都可以点这盏灯了。”
沈清月说：“行，以后吃饭都点它。”她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吃饭，等会粥凉了。”
赵星辰端起粥碗，低头喝了一口，他的目光偶尔抬起，落在灯罩里那团火苗上，像是在确认它还在那里。
他把粥喝得比平时慢了一点点，像是在灯的光线里吃的一顿饭，应该稍微延长一些时间，沈清月也端起了自己的碗，两个人隔着一盏煤油灯，各自安静地喝着粥。
灯罩里的火苗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瞬，但很快又稳住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身后的墙上，一高一矮，挨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