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清月到服务社的时候，天还没彻底亮透，她开了门，把后厨的火生起来，锅里添上水，从瓦罐里倒出卤汤，一股深褐色的热气扑面而来，带着八角、桂皮和姜片混合的味道，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暖雾。
赵星辰搬了把小凳子，坐在后厨门口，离灶台不远不近，手里攥着铅笔，摊开一张纸在膝盖上，还在画昨天没画完的碗，他把铅笔横过来，又画了一条线，站起来往里看了一眼，又坐回去了。
沈清月刚开始切姜，案板上的刀才落到第三片，她听到前头传来脚步声，不是家属踩泥地的动静，是军靴踩在水泥地上那种节奏规整的声响。
她放下刀，擦了擦手，站起来走到前头，孙德胜正站在柜台外面，他穿了一件干净的军便装，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的扣子也系着，他站在那儿，目光从货架扫到柜台，又从柜台扫到账本，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月底了，来盘个点。”
沈清月走到柜台后面把账本翻开：“盘什么？”
“货架上的东西、后厨的卤味、账上的余额。”孙德胜在柜台前面站定，“这个月的底数清了，下个月的进出才好算，上个月的数据报上去了，但这个月是你正式接手之后第一个整月，账面要干干净净的。”
他说完走到货架前面蹲下来，从最下层开始，一样一样看过去，盐还有多少包，酱油还有几瓶，针线卖了多少，作业本还有几本。他看一样报一样，沈清月在账本上对着记，两个人一前一后，一个报数一个核对，期间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货架上的东西被挪动时轻微的响动。
中间沈清月翻到一页时停了一下，孙德胜也停了一下：“那页怎么了？”“有一笔进账的日期对不上。”
孙德胜没有追问，但他等了三秒，沈清月把前后几页翻了一遍，找到了对账的页码，把日期改过来了。“上个月的底数是结了，但日期记差了，不影响总数。”孙德胜“嗯”了一声，继续往下走。
走到后厨门口，他往里面看了一眼，锅里的卤汤正在冒小泡，蒸汽氤氲在灶台上方，案板上搁着切到一半的姜片，他又看了一眼角落里那堆码好的干柴和案板旁边洗干净的鸡爪，然后转过身来：“卤味这块的账单独列了吗？”
“列了。”
“进货的、卖出的、剩下的都分了？”
“分了，进的全记在左边，卖出的在右边，剩下的在下面标了位置。”
孙德胜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的时候，目光落在后厨门口正在画画的赵星辰身上，他坐在门槛旁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攥着铅笔，膝盖上摊着纸，纸上的线条歪歪扭扭的，看不出是在画什么，他听到孙德胜说话的声音，没有抬头，铅笔也没有停，像是专心致志地在做自己的事情。
孙德胜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怎么在这里，没有说你坐在这儿干什么，只是看了几秒，然后对沈清月说了一句：“他在这儿坐得住？”沈清月说：“坐得住，不闹腾，不添乱。”孙德胜转过身，往柜台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上个月的账本回头拿来我看看。”
“行。”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你那些鸡蛋，刘德贵和李嫂的，账也是分开的？”
“分开的，谁家的蛋单独一页，卖了多少，还剩多少，货款结清没结清，都写在上面。”孙德胜没有再问，他推门出去了，军靴踩在台阶上的声音比来的时候稍微缓了一些，像是来的时候带着检查的劲头，走的时候已经确认完了该确认的事，沈清月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头把账本上刚才对过的数字又核对了一遍，然后把本子合上放回了抽屉。
她回到后厨的时候，赵星辰还坐在门槛旁边，他手里的铅笔换了一截短的，纸上的画完成了一大半，那只碗的轮廓已经描出来了，碗里的姜片正在画，一片，两片，三片，每一片都用铅笔反复描过，边缘不再抖了。沈清月拿起案板上的菜刀，继续切剩下的姜，笃笃笃的声音重新在后厨响起来，规律，从容，比刚才多了一层踏实的底音。
切完姜之后她走到后院透气，赵星辰也跟着出来了，他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拿着一根小棍，在泥地上画了一只碗，碗里画了几片姜，他抬头看了沈清月一眼，用小棍点了点碗旁边的地方：“刚才那个人说要盘什么？”
“盘点。”
赵星辰想了想，用小棍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上面画了一个“木”字，他画完抬头看沈清月：“‘盘’字怎么写？”沈清月蹲下来，拿起小棍在他画的圈旁边写了一个“盘”字，上面是“舟”，下面是“皿”，“这个字是‘盘’。”她又在下面写了一个“点”字，“占”下面加四点底，“这个是‘点’。”
赵星辰低头看着地上两个字，用小棍在“盘”字旁边又描了一遍，又看了看“点”字，他描完之后把棍子放回墙根底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没有再问什么，转身回了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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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月蹲在墙根旁边，看了一眼地上那两个字，第一个被她描过的“盘”字笔画粗了一些，第二个“点”字下面四点底里，他描了两点，还有两点没跟上，但看得出他打算下次再补。
第二天早上赵星辰来的时候，手里带了一张纸。
他进门的时候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去后厨门口坐着，而是在柜台前面停了一下，把纸放在桌面上，纸是折好的，边角压得平，像是揣了一路怕弄皱，沈清月正在往货架上摆新到的针线，看到他放纸的动作，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把纸展开看了看。
纸上画了一个人的背影，穿军装的人站在柜台前面，肩膀宽平，腰板挺直，背影画得不算细致，线条有些抖，但比例是对的，肩膀比腰宽，两腿的位置站得稳，军装的后领和肩线之间多画了两道短横线，可能是想画出衣领的褶皱，也可能是画的时候不确定该怎么收尾，旁边画了一只碗，碗里装着姜片，碗的形状比前几天的稳了一些，姜片的排列也更有秩序了，碗的上方写着两个字，工工整整的，笔画的力道比之前均匀了一些：“盘点”。
沈清月看着那两个字，又看了一眼那个背影，没有说话，赵星辰站在柜台前面，像在等一个确认，等了一会儿，他问了一句：“‘盘点’写对了没有？”沈清月说：“写对了。‘盘’字上面的‘舟’写得宽了一点，下面的‘皿’收住了，‘点’字的四点底散了，但认得出。”
赵星辰站在那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画，又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下次‘点’字底下写紧一点。”沈清月把纸折好递回给他：“这张画贴墙上吧。”赵星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画，他接过那张纸，走到货架旁边的墙上，在那张红纸价目表旁边找了个空位，把纸贴了上去。
他贴的时候不像上次贴小猫那样按了又按，只是拿手心在纸面上压了一遍，退后半步看了看，然后转身走回柜台旁边的矮凳上坐了下来。
沈清月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墙上那张画，穿军装的人站在柜台前面，旁边画着一只碗，碗里装着姜片，碗的上面写着“盘点”两个字，她收回目光，继续理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