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阳站在烤炉后，平静地看着眼前这场闹剧。
从张强捂着肚子冲向卫生间，到他踹开隔间门，再到此刻被蒋辉死死抱住，整个过程，他都尽收眼底。
当然笑肯定是要笑的，毕竟不是老绷家。
最开始看到张强气势汹汹地走过来，要求插队的时候，李阳下意识地扫了一眼人群，发现林慧不见了。
他还以为，是林慧看到了张强，自知理亏，所以提前跑路了。
没想到，不是跑路。
是跑去卫生间里“办正事”了。
李阳心里不由得感叹，这张强，头顶上这片草原，真是绿得发光，绿得刺眼。
“老板，我的二十串牛肉好了没啊？口水都快流干了！”
排在队首的客人这一声吆喝，将李阳的思绪拉了回来。
李阳笑了笑，手上动作不停，将一把滋滋冒油的烤牛肉递了过去。
“拿好。”
另一边，张强在蒋辉拼尽全力的拉拽下，前冲的势头，终究是被遏制住了。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不远处那辆白色宝马。
车门打开，又迅速关上。
引擎发出一声轰鸣，轮胎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尖叫，然后像一支离弦的箭，猛地窜了出去，眨眼间就汇入了匝道的车流，消失不见。
跑了。
“啊啊啊——！”
张强仰天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咆哮，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不甘和绝望。
他身上的力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了，整个人瘫软下来，要不是蒋辉在后面死死撑着，他恐怕已经直接瘫倒在地。
“噗通。”
张强双膝一软，竟是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周围的食客们，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一个个开怀大笑。
“哎，你们说，这‘过路香’是不是有什么魔力啊？”有人试探性问道。
“怎么说？”旁边的人好奇地问。
“你们想啊，我来这儿吃了三天，天天都有节目看！”
“第一天，一个开宝马的胖子，插队不成，追尾了别人的野马，还想倒打一耙，结果被警察从后备箱里搜出开山刀，当场就给按下了！”
“第二天，俩喝得醉醺醺的二货，拜完把子就要酒驾，‘咣当’一下撞护栏上了，结果那小弟为了‘坦白从宽’，抢着把大哥给举报了，笑死我了！”
“今天更牛逼！直接上演全武行，公共厕所捉奸，停车场激情追逐！啧啧啧，这剧情，比他妈片还刺激！”
番话一出口，立刻引起了周围所有老顾客的共鸣。
“卧槽！你不说我都没发现，还真是啊！”
“可不是嘛！我昨天也看到那俩活宝了，跪地结拜，转头就‘大义灭亲’，把我眼泪都笑出来了！”
“老板，你这烧烤摊有毒吧？东西好吃得要命不说，每天这精彩节目还不重样啊！”
“看来我这几天专程来吃是真他妈值啊。”
“吃着神仙烤串，看着人间百态，这小日子，给个神仙都不换！”
食客们你一言我一语，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他们看着李阳的眼神，除了对美食的崇拜之外，又多了一丝看“天选之子”般的敬畏。
这个老板，怕不是有什么锦鲤体质吧？走哪哪出事，但最后倒霉的都不是他，反而给他平添了无数的乐子和话题。
李阳听着众人的调侃，只是无奈地笑了笑，继续低头烤着自己的串。
他能说什么？
难道告诉他们，自己也很无辜吗？
而站在人群后面的艾米，她手里的相机就没停过，将刚才那场追逐大戏，以及此刻食客们兴奋讨论的场面，全都原原本本地记录了下来。
流量！
这全都是白花花的流量啊！
她甚至连视频的标题都想好了。
《江都最强吃瓜圣地！过路香烧烤摊，不只是填饱胃，还有8d环绕情景剧看，一个比一个狗血！》
这个标题，绝对能爆！
艾米几乎可以预见，等这个视频发出去，明天来这里的食客，只会比今天更多，更疯狂！
而这场疯狂闹剧的中心，那个不久前还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正以一种屈辱的姿态，跪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
张强双目失神，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宝马车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和那句“快点，待会我还要让老板烤腰子呢”在反复回响。
腰子……
又是腰子！
他张强，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想不明白。
他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连站起来的欲望都没有。
周围的哄笑和议论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在他的耳膜上，刺在他的尊严上。
“强子，强子你没事吧？”
蒋辉蹲下身，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担忧，他用力地摇晃着张强的肩膀，试图将他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来。
张强毫无反应，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蒋辉看着兄弟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又急又气，更多的还是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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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气，想起了不久前，就在宏远大厦楼下，张强对自己说过的话。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几乎是照本宣科地复述道：“强子，振作一点，一段关系结束，是故事落幕，不是你的人生落幕。”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插进了张强混乱的思绪里。
他僵硬的脖子缓缓转动，空洞的眼神聚焦在蒋辉的脸上，嘴唇翕动，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砂纸上磨过。
“这话……怎么这么耳熟？”
蒋辉一愣，随即苦笑起来：“当然耳熟了，强子，这不都是你下午教我的吗？”
他拍了拍张强的肩膀，继续开导：“不就是个女人吗？天底下的女人多的是，你想要什么样的，兄弟给你找！比她漂亮一百倍的都有！”
“钱没了可以再挣，事业没了可以再创，女人跑了，换一个就是了！”
一字一句，都和下午的场景完美重合。
只不过，说教者和被说教者的身份，发生了一场滑稽的对调。
张强怔怔地听着，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是啊，这些话都是他说的。
可为什么，当这些话从别人口中说出，用来安慰自己的时候，他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慰藉，只觉得无尽的讽刺？
他看着蒋辉真诚而焦急的脸，突然就想笑。
原来，所谓的兄弟义气，所谓的感同身受，在真正的痛苦面前，是如此的苍白无力。
那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大道理，说给别人听的时候头头是道，轮到自己身上，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强子，你别吓我啊！”蒋辉见他表情古怪，又是哭又是笑，心里更慌了，“你可千万不能想不开啊！为了那么个女人，不值得！”
“值得？呵呵，值得……”张强喃喃自语，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迷茫和痛苦，“我把最好的都给她了，我那么爱她，她怎么能这么对我……”
他想起了林慧平时那副温柔体贴、知书达理的模样。
她会在他加班时，深夜送来亲手煲的汤。
她会在他谈生意受挫时，轻声细语地安慰他，说他是最棒的。
她会把他所有的朋友都照顾得妥妥帖帖，在兄弟们面前给他挣足了面子。
她就像一朵完美的解语花，满足了他对未来妻子所有的幻想。
可这一切，都是装出来的吗？
张强不敢想，也不愿去想。
如果连那些曾经让他感动到无以复加的瞬间都是假的，那他这几年，岂不是活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那个在他面前永远柔情似水、善解人意的女人，和刚才在厕所里，用那种鄙夷的语气评价他“中看不中用”的女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张强的大脑拒绝思考这个问题。
他宁愿相信，是那个野男人给林慧下了蛊，是那个男人带坏了她。
对，一定是这样！
就在张强陷入自我怀疑和自我欺骗的旋涡中无法自拔时，一个身影挡住了他面前昏黄的灯光。
他抬起头，看到了一张平静的脸。
是李阳。
他手里拿着一瓶啤酒，瓶身上还挂着冰凉的水珠。
李阳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弯下腰，将那瓶啤酒轻轻放在了张强面前的地上。
“砰”的一声轻响，像是一记重锤，敲在了张强敏感的神经上。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李阳，声音里充满了警惕和敌意。
“你……你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