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腿的人靠在同伴肩上，等接收桌前的人转过身，才将纸往前送。帮忙的同伴想腾手，却不能真松开，纸便一直攥在两人中间。接收人员先看名字，又问能不能走，伤腿的人答了一句，旁边写字的人便将他往可自行去城内的一处挪。
朱伯伦听见那句答复，站住脚。伤腿的人说的是短处可以，后面补的一截被推车声盖掉，写字的人没再问。他身下那条裤腿在膝上鼓起，鞋跟并没落地，只用另一只脚撑着，同伴稍往前移，他便吃力地跟半步。
同伴把另一只包也挪到自己背后，肩上的绳勒进衣领，伤腿的人便又说自己能走，手却没有离开他。朱伯伦听见两句都一样短，原想翻成已经答应，低头看见那只脚悬着，才问他们刚才走了多少。两人从车门到这里，不过绕过一堆箱包，真正出了站还要怎样，他们谁也没看过路。
接收人员让同伴自己去领纸，伤腿的人留下，同伴却说方才答应一道，不能分。他们用的外语不算快，站在旁边的人仍催着别堵路，朱伯伦走近，将刚才没听完的答复重问一次，伤腿的人瞧着他，先问是不是也要填表。
朱伯伦摇头，问他要去哪里，路上能不能自己走。伤腿的人说不知道还要走多远，方才下车那一点有人扶着才走了，若还要绕出站外，得歇。他说到末尾，伸手往旁边的木沿摸，想坐，又怕被人叫起来。
朱伯伦对接收人员说：“他只说扶着能走这一截。到你们那处多远，他还没问清，别先记成自己能去。”
写字的人看了伤腿者一眼，将纸拿回来问接收点，旁边的人说是在站外上车，落车以后仍得走一段。朱伯伦翻回给他听，伤腿的人说最后那段也要有人扶，他的同伴便应下，伸手去取那张纸。
接收人员没松手，慈善会那处只能接自己点过的，陪送的若去，晚上没有替他留床。旁边还有人在等一家都进，不能看别人多带一个便也叫多添。朱伯伦将这一句说清，同伴原先伸出的手就收了回去。
他问能否先送到地方，之后自己回来，接收人员说可以，只要别到了那边再要床，车上也只给搬扶留地方。伤腿的人抬头看同伴，叫他不要为这件事误了去处。同伴却已经蹲下，将绑在自己包上的绳解开。
包里有一双换穿的鞋，同伴将鞋收到底下，空出一只手扶人，让伤腿的人先靠木沿歇一会儿。朱伯伦问他有无别处可去，同伴说有个地址，找不找得着还得过去看，所以不能留到明日。他将自己的纸分出来，塞进胸口，留下伤腿的那张。
写字的人见两张纸分开，问他们是否本来住一处，同伴说是路上碰见的，早先帮过自己认包，所以才送这一段。朱伯伦念回给接收人员，对方把准备写在关系里的亲属两字停下，问若不是亲属，到地方是否肯留下话。同行者说可以讲今日怎么送过去的，伤事发生时他不在，不能替伤腿的人讲。朱伯伦将这一句也译清，纸上便只记陪送，关系没再添。
接收桌前的人叫他们往里靠，不能把车道堵住。朱伯伦伸手帮扶，伤腿的人先抓到了他的袖，朱伯伦的膝顿时承上一股往下坠的力。他咬住牙没撤手，扶到木沿才放，对方坐下时又低声说了句谢。
这回纸上有了接收的地方，名字没有另换，同行者只记陪送。写字的人将先前那句自行去城内划掉，给接收的人再看一遍。朱伯伦看见接收人员点头，才把地址念给同伴，叫他到了那里仍将原纸留着，回来不能拿伤腿者的纸认自己。
接收人员让朱伯伦留下译者姓名，纸上改过的一句到那边若又有不同说法，得问得到人。朱伯伦写了自己的来处，再把整张纸译给伤腿的人听，请他看看仍有哪些没说清。伤腿的人只补了一件，车落下以后扶到门内，不要停在街口便算到了。同伴答应，接收人员也说门内有人认纸，朱伯伦将这一句添在陪送后面，念过才让两人将纸带走。
后头一个女人抱着孩子挪近，问既能让陪送的上车，她的另一个孩子能不能也去。接收人员给她看另一处的纸，得先按人问，不是有同行就都给留下。女人并没争，只让站在远处的大孩子过来，别又被人带到不同桌前。
朱伯伦想替她问，原来领他来的站务人员却在另一头招手，抬起两根手指，叫他过去认补录那一处。伤腿的人又要起身，同伴扶着，朱伯伦两头看了看，请接收人员告诉那个女人接下去到谁那里，不要让她再回到查证件处。
对方指给她看，女人拉上孩子过去。朱伯伦这才去找站务人员，一辆装包件的车正从中间过，停在他原来站的位置，同伴急着要扶伤腿者绕过去，被接收的人叫住，先把车上的大包挪开才留得出坐处。
抱孩子的女人到了那处，先将大孩子留在自己腿旁，没让他再去别处站。接收的人指着一处姓名问，孩子以为又要分开，抓住女人的衣摆，往后退。女人腾出手摸他头顶，嘴里回对方的话，始终没有将孩子推过去。朱伯伦远处看见经手的人把椅子拖近，叫她抱着小的坐，才敢把这一头交给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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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伯伦折回，帮着扶稳木板，另一个搬东西的人将包挪向车尾。同伴先上去试了坐处，留出靠边的位置，又下来托伤腿的人。那条伤腿贴在车外，朱伯伦叫搬包的人留一下，将脚搁稳，免得车走时撞在别人的箱角上。
接收人员认过名字，跟车的人也答自己知道送哪处，车终于能走。朱伯伦松开扶车的手，同伴从车边探头，问他叫什么，到了那里若别人问谁翻的，得说得出。朱伯伦报了姓名，又说自己没有替接收点答应明日留床，这句要按刚才讲的算。
同伴将名字重复一遍，还是不太能念准，朱伯伦没有让他再练，把姓名写在报纸的空边给他，叫只作今日翻译的来处，别拿去当介绍入住的凭纸。同伴点头收下，车轮一转，伤腿的人扶紧木边，另一只手按住膝上的纸。
朱伯伦往那张交接桌赶时，站务人员已经同别人说话。方才那只举起的手落下，对方问他怎么又回去，朱伯伦指了一下刚出站的车。站务人员看了一眼，说补录的携件人还在里面，晚下车的有些没验完，得等这一队过去。
他的原册抄页在衣袋里折着，拿出来时，里面的时报也带出一截。站务人员问今日是不是还会补登这车的消息，朱伯伦说还没问清。他说车上有能认补录的人，想先问这一行是从哪份报送出来，站务人员便将纸收近看。
上面同名的三个字很醒目，站务人员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会儿。朱伯伦觉得下一句又会问是不是他，先指到出处，让对方只看自己要问的记号。站务人员没将纸留下，叫他等携件人下来，跟记者站的那头一起等，别往车内钻。
那头已经有两个拿笔的人。一个说自己从早上等到现在，出来的人又只说有带材料的不肯给，问站务人员到底有没有这样的人。朱伯伦站到旁边，对方看见他手里的抄页，问拿了哪些，他说只查过一个姓名，对方便不再看他。
车门还开着，一个老人先将包递给外头的人，自己扶着门框往下挪，脚在最后一阶试了两次，才踩稳。后头的人叫他别停，老人把包抱近，沿着前面军警指的方向走了，没人来问他从哪处撤过来的。
接着有人抬下一只磨损的文件箱。
箱子没交到记者手里，提箱的女人先用鞋尖拨开阶下歪着的木块，再踩下来。她将提手换到另一边，问站务人员哪里验带来的文件。旁边那个记者过来，伸手想帮她提，她将箱子挪近腿边，先等站务人员答。
朱伯伦的抄页在手里绷开了。
脸上有旅途留下的灰，领边也折着，朱伯伦却没有再往前找第二张脸。她抬头问路时，眉间那一道挤起来，他的舌头已抵到齿后，差一点把名字叫出去。旁边有人从他面前走过，遮住箱子，也遮住她朝交接桌迈出的半步。
站务人员请她报名，女人说塞福涅，后头还有带来的单据，须分开看。朱伯伦听清那个名字，手里的纸被他折回一半，指腹正按着已故那一栏。他想跟过去，身前查过证件的人却挤着往外走，后面的人又被催着递纸。
塞福涅把箱子放上临时腾出的木台，扣没有一次打开，她换手压住箱盖，才将外侧一处解开。一个穿呢外套的男人过来，递出自己的名帖，她接过看，没抬头去寻旁边那些等她看的人。
朱伯伦站在队列外，没把抄页举成招呼。箱盖打开时，那男人已经挡在台前，拿出一张要她填的纸，记者紧跟着将本子搭在台角。塞福涅抬起箱盖，把两个人搭上来的东西一并挪出了箱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