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活的工人只肯认自己去接以前，看见伤者已经在那一处做。
二十七日午间，程桂英领朱伯伦到厂门侧边找着他。他背靠墙站着，手上还蹭着做活的灰，听说要问受伤经过，便叫朱把前后拆开。响动起来时他在别处，后来有人叫他去顶，进去时伤者已被扶开。早晨见过与后来接活，他能说，伤者的手怎样伤，他不肯猜。
朱交过馆稿才来，报包里装着昨日认到死者去处的记录，没拿给这个工人看。程问他是否认识家属来找的那一个，他听了姓名，说见过，但哪日在哪一排不能立刻说，得回去问同做活的人。朱便没将哥哥的死亡添在他见过伤手工人的下面，只让他再说早晨那次。
工人说自己路过时，两人还讲过借一件东西，伤者叫他等做完这一段；后来去接，东西留在原处，人已送开。他不记得过了多久，朱也不让他从眼前的日头倒算时辰。程请他若包工头出来，就当面认这一句，他往门里看，说可以，可不能站到今日上工时还在外头。
厂门经手人见朱又拿纸，先问是不是仍找记账的。朱说前日的两项尚没答，昨日有人带回话也只说等，今日接活的人在，能否叫包工头出来听。经手人从门后的木匣摸出折过的一张，说递进去看过，叫家里以后同发工钱的问，自己这里没有册子给他对。
朱看见原来程认的那行仍在，后头没有答字，问究竟是谁看过。经手人叫他等，又让提着东西的人先进去。程拉接活工人站到一边，朱也退开，这回不再将手伸到车辕旁找地方抄，只握着那份问纸，等门里有人出来，再当面读。
出来的人先朝程说昨日怎么又叫人在门口问，工钱到了时候会算，跟外头写字的说也不作数。程叫他先看这个接活的人，伤者进去做过，后来谁接，今日有人肯说。来人转头看工人，叫他把衣上的灰拍掉进去，别站在这里跟着耽误。他的手碰到工人肩上，工人挪开，说话还没说完。
朱问他是否就是给这几人发工钱的包工头，对方答是，纸拿来便自己拿，谁叫人来门口围。朱把两项展开，先读伤者本人说的早段，再请接活者认。工人重复看见做活与后来接过去，没有顺着问纸往下说厂里起因，包工头听完，答进去是进去，后头已经送走，这一日怎么同做满的算。
朱将算不算已做的那段单问，对方又说这边记日，没做全日的算歇，有了伤再来问别的。程让他别把换掉的衣袖拿来当工钱，要说的是送人以前。他说没讲衣袖，只说日数，伤者若来得了，让本人找他；程答人就在医馆，那只手动不了，今天又不能来。
包工头对程说：“人我没说没进去。歇下了，这一天就做不全，你拿半日出来跟我算什么？到了发的时候他自己来问，旁人替他应的，我这里不认。”
朱问那日已经做的记在何处，发的时候能否把这一页拿给本人看。对方说该发的自会发，叫他先别问从哪里看。朱将前日递进去的纸转到背面，想请他留下怎么算法，对方朝门边经手人说，自己已出来答过，不必再叫。经手人没有接这个算完的话，只向里面让了让，接活工人赶紧站住，怕包工头挤进去，自己那一句便没人听。
接活工人把自己那一段又提了，说接过去以前伤者确实做着。包工头答听见了，叫他现在进去，不肯在朱纸上签日数。朱将进去做过与未做全日分成两行，问是否连前一行也不肯留下，对方没接笔，伸手拨开纸，脚已向门里转。
陪送女工正从另一头过来，见程站在门口，先问纸拿回没有。程叫她听方才怎么说，她没等朱念完，便向包工头提自己回厂那一段。对方停下来，说自己当时没见她，谁给她认的。她指向里面，报同排一个人，包工头叫那个人出来说，自己现在还有别的事。
陪送女工追着包工头说：“你叫我回去好好做，我回了。现在又说你没见，我是坐到外头不肯做了吗？里面的人要等出来才能说，你先别把昨日记成我整天不在。”
包工头让她找自己那排的人，真有话再带来，没在门口应怎样算钱。女工还要跟着，程将她拽回，说工人已经得进去，自己也不能再站多久。接活工人进门前向朱说，今日认的早段可以留下，别将他写成知道厂里全部怎么记。朱把所见念回，他点头，又替她们指了那名同排人的去处，自己便从门边进去了。
朱收起两项，纸上多了几个口述，工钱的数字仍空。他刚说已认过做活，女工便问是不是肯给钱了，他只好把包工头那几句再念，念到没见回来，她指着自己，说这是那个人没见。朱将说话的人补在前面，女工才让他往下读，问能不能先带自己的回去，到了时候人家要说全日没来，她总得先有一份说过的。
朱借程托住纸，替她抄，门里有人叫程的名字，她将纸往掌心压紧，催他先写完这句。朱念到自己回来后做过，女工说留下，自己去找同排的人认，没叫他替她算整日工。她带纸走了，程回头应门里，说就来，又问朱下午在哪里，若那人真肯讲，她让人留给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朱说馆稿交了，晚些在唐处。程看见他包内露着的新稿，问昨日见过孟没有，那边找人怎样了。他答已认到哥哥，亲人拿了地址，前头怎样伤的还没核。程没伸手取那份记录，只说姐姐还在医馆，今天盼着的是眼前这个活人的工，刚才那句歇一天怎么给她说。
朱答照对方说过的念，已做的有人认，算钱的仍不肯认。他想起自己的社论写相助不能抵工钱，便抽出清稿，说里面专留了这一项，可给程听，再请她看哪些眼前话还没留下。程说只能听一点，她得回去，朱便从末页往前找，跳过顾、沈、列文的来处，念到应顾共同之事。
后面说个人争持应暂缓，先使众人一同争取长久办法。朱念得比前头顺，那晚写到这里，三份稿便可以接下去，各人争先后，能同做的一点也给散掉了。念到暂缓，程问是暂缓什么，他将手指挪回上一行，答具体的工还要记着，这里是指彼此争先后，不叫他们不要钱。
程桂英问朱：“那你写明白。刚才他叫本人以后来，我说今日要认，他也是叫缓着。你这段念给姐姐，她会不会听成今日先别问？她弟弟做的那段钱，谁答应你可以放到后头？”
朱往前翻，说相助不能抵工的那句就在这里。程让他念，他念过，又读共同图其长远，程没说前面不对，只问长远之前，她要去认谁给了哪段钱，是不是就成了只顾自己。朱说不该这样看她，话出口，手上的纸又往后翻，暂缓二字还在另一页。
他想把前后两页并在一起给她看，举起来却只认得到墨密的长段，程的手刚碰纸角，门里就有人经过。她收回手，说自己没听清最后那些，前头这句倒听清了，别再让姐姐拿着两页找哪一句才算数。朱要说文章还没印，程已经看向门里，他便将这半句吞回去，先答今日问工的回话一定给姐姐另留。
门里再次喊人，程向里应，叫朱把姐姐问的照留，若要把刚才那话放到报上，也得说这是包工头讲的，别接成她同意了。朱答会分清，她便松开替他托纸的手。纸垂下一半，他得两手一起收，程已经从经手人旁边进去，没有接笔替末尾签名。
回唐处时，朱的清稿夹在旧问纸里面，包角挤着几处新墨。他先找空桌摊开，叫唐若有人来问，只给自己今日认过的副页，不先让人拿这篇当工钱有了答。唐问包工头肯给了没有，朱说没肯，早段有人见过却仍拒算，自己还没见册内怎样写。
唐答那就照知道的留，来了人，叫他自己等朱，不从这一包里抽不认得的纸。他去忙另一份交稿，朱将顾的稿、沈的意见和列文短评重新放到清稿旁，先看顾那里写的是今日明日都有人应相助，清稿却接成相助使人有所联络，前一份还在追药，后一份已经走向别处。
沈希望愿意的人能约在一起，不再每次分别去求，没答应只作为捐助之后的一步。列文问劳动的钱从哪里定，自己给它接的那句话更圆，却叫他成为整篇末尾的道理。朱将三份从头读到落款，不将名字遮住来找相同的词，照各人的名字往下看，同意自己先后次序的那一句，一份都没有。
朱又翻女工那张副页。她同列文坐过一张桌，也没肯署共同要求，这份只留送医又回来做过。他将今日接活人认的放过来，找不出关于以后的话，再找姐姐的，药费已付，她仍追着问这一天的工。寻亲男人那张另留的地址在包底，他抽出来，照着末尾看，没有一句劝同他站到哪边。回看社论，人民两字用在这些话后面，笔从谁的名字移过去的，他竟没留下来处。
朱将末页转到眼前，在人民当共同图其长远下面停笔。他想换成愿意同做的人，又去找究竟谁说过愿意，纸边只列出三种不同主张。新写的愿意停在半行，他将三份原稿各自的落款抄到旁边，接下去要选哪一个放进句子，却连第一个名字也没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