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日傍晚，朱伯伦从书馆交了稿，才去那间铺子。顾醒民比他先到，正在后院同沈砺川看几张纸样。朱跨进门时，沈将盖在上面的时报拿开，露出一张印工开价的单子，叫他先坐，别在门边迎着风。
桌上有几种印过字的纸样，价钱各写在纸角，顾挑的是其中较薄的一种。朱拿起来向灯看，背面的字透得厉害，若两面都排得满，怕是不好认。他挪到灯照不到的桌边再读，拇指压住一行，才看清正面的字。
沈砺川说：“厚一等的要多出钱。先印多少份，几日一期，都还没定，今天不急着选。印的地方能给时辰，你们想好了，我领你们去看，别只在纸上算。”
顾把自己的稿展开，说可以先编出一份再试。他也带了别人的稿，但有一篇尚未征得作者答应，只给两人看题目，没有摊出全文。沈问朱带的什么，朱讲明是市面买来的旧报，原文可供核对，旁边所夹译稿是自己另做的。
沈读了几行，说比起上回那一份，这回朱总算肯把整页拿来。朱听出他还记着校译时只认两处文字的事，便问今日请自己来，是仍做这种临时核对，还是要长期办报。
沈没有立刻答，从时报底下抽出另一张纸，让顾往旁边挪些。他说已经同顾谈过，零散出钱出稿可以先撑一回，若准备继续，得有一个人每日到，文稿交来后找得到人，出了错也找得到人。
沈砺川将纸推到朱面前，说：“我想请你做主笔，外报由你主持译核，本地的事也得看，不能只管洋文。顾先生写他的文章，有些应当替整张报说的话，你也要写。”
朱往下读，前面列着事情，末尾有两个空处，一处留姓名，一处留到职日期。中间的薪水写得清楚，每月三十元，筹备时候就算，正式到职可先支第一个月的薪水，往后依月付给。
他看完这一行，又从上头读下来。沈还在说送报的路子，原先送印件的人能把报带到几处固定地方，远些的另付脚钱，不能全叫人白跑。朱听见一个街名，没接上，便请他再说一遍。
顾将前面谈过的几处地点指给他。朱这才顺着看完，纸上分着能顺路送和需要另找人的地方，连顾昨日说的那个青年也没有被算成每日都能跑。他将手里的旧报折小，腾出位置放这张单子。
沈砺川说：“钱从已经凑的筹办款里出，先把三个月的人钱和印费留够，旁的事另算。请你来，我总不能还叫你白天在书馆做，晚上替我赶稿。旧馆的交接，你得自己办清，哪日办清，哪日起薪。”
朱伯伦问：“到职先支的，是三十元全数？没有扣存？”
沈点头，在薪水一行旁添明首月可预支全数。朱将那行读了，才想起带来的底稿上还记了两个问题。他从衣袋里摸出来，展开的时候碰翻桌角一张纸样，顾弯腰替他捡起，压在单子下面。
书馆月薪七元，首月还扣过一半，到二月底以后如何，朱没有拿到新的约定。他看着三十元，算过房钱，又想该留多少吃用。沈已经在讲另一项，他仍没算完，忍不住拿起铅笔，在自己的纸角记了几个数。
顾醒民看着他问：“伯伦，若这里每天都有活，能坐定了做，比你如今来回赶好些吧？”
朱伯伦说：“好些。确实好些。我家里有旧债，这个数对我很要紧。可我还得问，你方才说替整张报写，是谁定下的主张，我写，还是咱们一同商量？”
沈将自己的椅子拖近桌边。他同顾都赞成要有一张长期发声的报，也愿意同朱谈文字，可遇到正在办的事，外面何时知道、知道多少，要与办事的人通气。稿里写了一处，可能叫原先能走的路走不成，这种时候不能只管手里那篇文章。
朱问印错了怎么办。沈说数字、地名、译错的人名，该改便改；若一条消息牵连正在奔走的人，什么时候登更正，须先谈妥。他指了指后院门口，说这间铺子肯让他们存印件，也不能每次都等报上见字，才知道自己跟着担了什么事。
朱伯伦说：“我能先问。但查明错了，不能一直不登。若原来那一条叫人吃了亏，人家来问，我得给得出答复。”
沈砺川应道：“这个可以写进约里。你也别先把每件事想成我不许你登，先同去看看，再编一回。真有谈不拢的，别等付印了才争。”
朱指着纸上职责那几行，请沈先别把姓名填进去。沈说本来就留给他自己认，将纸拿回来，在底下写了待议，又抄一份给朱带走。原稿仍放在桌上，顾伸手接过，开始问若供稿赶不上印期怎么办。
顾将印所给的两个时辰比过，较便宜的那一档排得晚，样子出来时，朱平日已从书馆回家。若选这个，每逢出报便得守到后半夜。他在开价旁留了记号，说这得看实际排一份要多少工夫，不能先把每回都熬夜算进去。
朱本想说夜里自己能守，才开口，嗓子痒得话没说完。他偏过头咳了一阵，沈把桌边的水推来，顾继续翻单子，没有等他逞这个能。朱喝了两口，喉头那股干涩稍退，才指向另一档，问多的印费能否从份数上减一减。沈说先编样，算出纸张再谈，未必每项都省得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印工之外，沈又谈到遇着盘问该找谁交涉。他可以出面联络，也能找人照应递送，却不肯许诺什么都能压下。朱想起当初护送去韩家的人，那一趟确实走成了，便追问若印好的报送不出去，几日内能另找去处。沈让他明日连递送的人一并见。
顾提出一起去看印的地方，朱答应明日交完馆务就来。沈叫他带上那几条想订的约定，最好能写明白，省得谈着谈着又只剩一句各有主张。朱将副纸收进衣袋，出门前又问沈，纸样能否带走一张，回去试着排个稿的样子。沈叫他各取一张。
回到余家巷，屋里还亮着灯。朱素秋正在收一件做完的衣裳，见他站在门口不进，问是不是又有东西得今晚送去。朱把门掩上，才从衣袋里拿出那张纸，说有人请他去做报，已将能给的条件写下。
素秋将衣裳挪到膝上，先看姓名空着的地方，再看月薪。她沿着底下的字找了一遍，抬头问这钱包括几个人的。朱说是给他一人的，未签，还要商议；若定下来，首月到职能先领。
朱素秋把灯挪近，说：“三十？每月都是？”
朱伯伦答：“纸上是这个数。先备着三个月的钱，再往后报办得如何，还得看。我没领，也没有同馆里辞。今天先拿回来给你看。”
她将纸放平，指头还按在那一行上。过了一会儿，她起身打开柜子，取出平日收着的欠单，挑了几张日期较早的。朱搬凳子坐在旁边，告诉她别把原来已经抵过的又加进去，素秋让他把灯端好，自己认得。
有一张欠单背后记过还款，朱只看正面便算多了。素秋翻给他，叫他照剩下的算。他将数重写，划去前一个，素秋又报下一张，到了末尾，两人各加一回。朱拿起最早的一张，问这一笔若一次送清，还用不用找当时传话的人。
朱素秋看过末尾的数，说：“留够这个月家里用的，老早那几笔能去掉大半。药铺这张先送，别等人来问。要真能领，余家那头也去说一声，我不想再过几日就听人提一遍。”
朱点头，先把药铺的欠单放在上头。他想说现在还不能答应哪一天，素秋已经将几张纸重新收齐，只把拟聘条件留在桌上。她起初绷着的嘴角松下来，将膝上衣裳叠好，放回干净布里。
朱素秋问：“先领一月，若你做了半月又不做了，钱怎么算？回来别又说人家没讲，你也没问。书馆那边该领的、扣着的，换差事时也要问清。”
朱将纸翻到背面，把这两件添上。他刚才看见三十元时问了有没有扣存，竟没接着问中途离开怎么结。他没有同姐姐分辩，将到职日期也圈了一下，说明明日只去看印所，不会一见面便辞掉旧馆。
素秋从柜里拿出那包八角，问这一笔还要留多久。朱说商会那份独家稿仍没有了结，不能挪。她原样放回去，又用朱的笔在包纸上添了商会两字，叫他日后若带走，别不声不响地拿。
朱将拟聘纸又看一遍，问她若真换过去，这些做衣裳的活能不能先少接两件。素秋往旁边的布包上按了按，说已经答应的要做完，往后再看。朱伸手替她收线头，指根被刺过的地方碰到桌沿，缩了缩手。
素秋这才看见他的手，把灯端过去，让他伸直，瞧还有没有木刺留在里头。朱说已经挑净了，昨日抱东西磨着，今早又蹭破一点。她将桌上那沓纸挪开，腾出一片地方让他放手，叫他别再用这只指头抠纸角。
朱坐了一会儿，等姐姐把衣裳收进柜里，才重新拿笔。他在副纸背面添了印错后更正的事，又将带回的纸样摊开，试着量出一条消息要占多少行。素秋已经铺好床，催他睡觉，他应了一声，指着量出的空处，请她先别熄灯，自己还想把另一篇也摆进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