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升将一张折好的便条递到朱伯伦面前,说有人约他去时报,连该找哪一篇都写明了。
朱伯伦以为是原来那封问报的信有了回话,拆得急,手指蹭破了折口。里面却是顾醒民的名字。顾说昨日读到核记,想再谈那段车讯,今日送稿时会在唐榆生处留一会儿。
便条下面另写着一个题目:《从洛林看国民之自立》。
朱伯伦将它读了一遍,翻过纸,背面没有字。他昨日在街上替人按住报边时,那人还在问松钩的车工叫什么,今日已经有人要从这趟车谈国民了。
杜升看见他仍站着,指了指桌上的译稿,说那几页午前要用。朱伯伦把便条收起,坐回去核完末尾,交稿时也没托杜升替他回话。他自己去,见面再说。
一月二十七日,时报门前有人在等稿,顾醒民就在其中,拿着一捆未扎紧的纸,一边听来人说话,一边用手肘抵住散开的纸角。朱伯伦还没走近,顾便认出他,隔着两个人招了招手。
顾醒民说:“这回我照着你列的日期找,果然找得到。上次只看那一条,连它从哪来都说不清。”
朱伯伦还没来得及答,顾已经让开门口,请他进去。顾的长衫袖口新蹭了一片墨,他伸手碰到朱的衣襟,又赶紧缩回去,将那一块往里折。
唐榆生正忙,给他们指了两张凳子,让纸放在窗边,别与待排的混。顾将手里那捆拆开,最上头仍是便条里的题目,正文写了两页半,最后一页只有几行。
朱伯伦读到起头,先去找报上那名东方兵。顾没有把他改成中国人,姓名未核也留着。下面很快转到车工与抬伤者的人,说在炮火下,仍有人肯顾及与自己素不相识者;国民若只等官长命令,平日也办不成这些事。
朱伯伦的手在素不相识四字旁边停住。
顾醒民看见,先拿起笔:“这一处你查到他们原先认识?”
朱伯伦说:“也没查到原先不认识。来函没写。车工平常就在车边,那几个抬人的也许日日见他。”
顾醒民将那四字圈了,旁边改成受伤者。朱伯伦以为他还要争,见他改得这样快,反倒往下多读了一段。
稿子没有拿那个朱字证明国人的本事,顾说的是另一层。异国的人在危急时尚能合力,本国的人遇见街坊、同业遭难,更不该把事情全推到官署。他将洛林放在头上,往后写的却是海津的人怎样替不会写字的邻人代笔,怎样将亲见之事送来。
朱伯伦认识其中几句话,上次在这里谈时,顾就说过。那时顾肯抽掉不稳的例子,留下劝人相助的话;现在查到较长的续讯,他又把例子放了回来。
窗外等着的人探进头,问顾今日到底用哪一份,天晚了那边借的屋就关门。顾让他先进来坐,自己将最下面一页抽出,递给朱伯伦。
顾醒民说:“有两处地方,晚间有人肯拿报来读。先从能办的事说,认字的人帮着读,不会写信的有人代写。你若愿意,这篇同署,我们一起去。外报问到哪里,由你答。”
朱伯伦抬起头。顾已经在末页留了两个人的位置,一处写了自己的名字,另一处空着。题目底下还有据朱伯伦先生核译几个字,尚未落进正文。
来取稿的青年将帽子拿在膝上,说那边还想知道今晚讲的是不是撤退名单,有人听见洛林,已经这样往外传。顾皱了皱眉,拿起一张时报,叫他看清核记末尾,明明尚无名单,别邀人去空等。
取稿青年说:“我听见才来问。他们要找名字,我光说没有,人家就嫌白跑。”
顾醒民将报摊给他:“那就在请人来的时候说清。今晚讲怎样看这些消息,若手里另有旧纸也可带。亲眼见过什么,就写什么,不能为了热闹替别人认亲戚。”
青年不再争,把这句话记在便条背后。顾让他不用记自己的长话,只写名单未到,再写今晚读哪一篇。他照做,写完把纸伸过来,请顾认了一眼,才折进帽里。
青年仍没走,指着顾的稿问,起头两行能否先念给他听。顾叫他自己试着念,青年才出声,遇到较长的一句便停了,两次从同一个地方重起,越急越接不上。
顾醒民把稿从他手中托起,给他在句间点了两处,叫他在这里歇一歇。青年照着再念,刚读顺,又问那词是什么意思,底下的人若问,他总不能说顾先生这样写的。
顾低头看自己那一句,索性划开,改成遇见伤者别只站着看。改完他把笔交给青年,让青年用自己的话再说一次。青年说得更短,末尾把自己的疑问也接上了,受伤的人不肯跟来又怎么办。
顾醒民听完笑了,说那便得先问人家要去哪儿,不能见谁受伤都往一处拉。他在稿边留下青年说的那句话,自己原来挤得很满的两行,空出好大一块。
朱伯伦看着那块新空处,先前准备挑出的一个文辞也用不上了。他将顾末页翻回去,重读那些劝人代写、把亲见之事送来的句子,这一次读得比题目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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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伯伦坐在旁边,忽然觉得自己昨日那一小栏实在窄。顾一句话说完,就有人拿着稿去找地方、找识字的人。他费力留下的几处刊期,若从这里送出去,也许真会有人照着翻。
他将顾的末页往自己面前拉了一点,手却仍压在姓名上方,没去取笔。
顾醒民问朱伯伦:“是这题目太大,还是你觉得不该劝人做?”
朱伯伦说:“代读、代写都能做。有人拿来不同的报,我也愿意看。可这里说,洛林的人已知道自己是国民,才肯回头救人,这句话我没法替他们认。”
顾醒民把自己的稿转正,读到朱所指的一句,笔没有立即落下。他问人在危急中仍肯救同伴,这种事若连自觉也不能说,报纸还要用什么话让人照着做。
朱伯伦想说名字都不知道,话到嘴边,又咽住了。顾从头就承认名字没核到,还亲自叫取稿的人别用名单招人。再拿这一句答他,谁也说不进去。
朱伯伦将手挪到中间一段:“我愿意把他们做的事留着。可有人救同营的,有人守着自己管的车,也有人只是看见一个人爬不上去。哪一个都可能。您选了其中一种讲给人听,我却不能替报上那几个人说,他们当时想的就是这件事。”
顾醒民将笔放下,往椅背上靠了靠。门边的青年低着头,不好再问几时能走,便从帽子里取出便条,把刚写的名单未到描深一些。
顾醒民说:“我若只把动作念一遍,听完的人也许照样回去,等下一张报。你不能指望人人看见这几行字,自己便懂得该往哪里使力。”
朱伯伦一时没有回答。他本来正有这种指望,甚至想过,若这几种写法都列得足够清楚,读的人总能走到同一个地方。顾当面说出来,他才发觉自己已经等着顾答应那条路。
朱伯伦看向取稿的青年,问他今晚谁在那边读。青年说自己也读,但认不得洋文,所以才来拿顾的稿,免得台下有人问,自己只会指报头。
朱伯伦便请他将报上两种拼法照样留着,不必硬念。有人要追问姓名,就告诉他哪些尚未查到,可以连问题一起送来。青年听到这里,问这算朱答应来,还是只托他带话。
朱伯伦说:“今日只托你带话。稿里该怎样劝,我还没同顾先生说到一处,不能坐在那里让人当成我全认了。”
顾醒民站起身,把茶壶拎到窗边,给两只杯子添了水。壶里不多,他倒到后一个杯子时,水流就断了,只好将壶放下,没给自己再添。
顾醒民对朱伯伦说:“你肯答人来问,我记下。我的文章还写。后面这些话,由我自己认,不把你挤进来。”
朱伯伦将末页还给他,请他把题目底下的核译说明挪到所引那一段旁边。顾拿起笔,先将空着的第二个署名位置划去,再把说明接到洛林车讯后头,注明引自昨日时报。
顾的题目留着,关于国民自立的结尾也留着。他将描改的地方重新誊清,交给取稿青年,告诉他今夜先照这份读,有人对消息本身存疑,记下原话,别替朱先生答。
青年把稿接过去,起初想同报纸卷在一起,顾叫他将自己的文章另夹。他依言换了个折法,问是否还要等时报刊出。顾说这篇由自己先拿去读,报上采用与否,另听唐先生的话。
唐榆生听见自己的名字,从桌后抬头,只说稿留一份,今日尚未看,不作刊用的准话。顾将抄好的另一份放过去,没有催他腾栏。
朱伯伦站起来时,窗边两张凳子已经挪开。取稿青年把时报夹在胳膊底下,空手去替顾拢那捆散纸,一边问晚间若有人肯代写,纸笔从谁那里领。
顾醒民弯腰扎绳,把结系紧,答先用自己带去的。他提起纸捆,叫青年扶住门,两人一前一后出去,顾的稿留了一份在唐桌上,末页只署着顾醒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