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伯伦写给近海先生的信,起初写得很好。
他先说河湾的水槽已经接通,再说乡人赞同联合耕作,愿以土地、器具和劳力相合。名单列在后面,许乡董、江顺、罗木匠,三个人各占一行。他写到罗木匠时顿了片刻,仍把名字添上,随后就去找昨日抬料的那个人姓什么。
学堂已经收拾出来,桌上的土地草图卷在一旁。他在窗下坐了一夜,直到天亮有人来开门,才发觉自己又把信写成了许多页。前面讲已做的事,后面则逐条解释公产可以怎样经营,将来还能添什么。
许乡董来取料单,朱伯伦请他顺便核一遍人名和地。他看见信中把河湾整段都算进去,先用手盖住那一行,说朱昨日看的只是暂时空着的,另一边已有人租种。朱伯伦从图里找出位置,按他说的改窄,许乡董便往下接着读。
读到共同管理,许乡董说这几个字得写明白,料屋钥匙还在自己手上,接替的人未定,朱先生若在信里另写一套,回来问起,自己不好应。
朱伯伦说:“既是大家的事,总该让下田的几个人也管。”
许乡董将料单插进袖里:“可以。谁来,你们推一个。借米赔米的那一笔,他也得接。若只要开仓分东西,亏了还回来找我,这样的人推十个也没用。”
朱伯伦想起昨晚写过的轮流照管,纸上每个人都只须轮到时做一段,到了许乡董嘴里,却有人得把欠的米一直记到秋后。他将那页抽出,暂且没给许看,只问既然昨日有了人出工,是不是能先把愿意的算在里面。
许乡董说愿意修槽的人当然要记,日后有人问是谁修的,不能抹掉。他甚至提醒朱伯伦将垫砖、抬板的也补上,别只写一个木匠,剩下的人便统称帮工。
朱伯伦提笔记了。信上添出新的一行,许乡董却在谈到分粮时将手落在旧名单上,说那另有一份,原来缴公粮的各户都在,添外人之前,总要让这些人知道。
朱伯伦问:“外来的出了力,也吃那块地里的粮,有什么不成?”
许乡董看了他一阵:“眼下只在纸上,你多写一个容易。到了秋后,袋子就那么大,你给外来的多舀一碗,原来的那一户便少一碗。你去告诉他,他若肯,我替你记。”
朱伯伦没有答应让名单照旧,也没再画一个更大的圈。他把信扣住,问哪里能找到江顺。许乡董说田里没人,今日多半还在河上等活,随即将草图收起,只留下朱改过的那张小图。
河边停着几条货船,江顺与人蹲在岸边。他看到朱伯伦便起身,先问是不是借到米了,朱伯伦只得又答一次没有。江顺站了一会儿,重新坐回去,给他空出旁边的一块石头。
朱伯伦没坐。他将信递到江顺能看见的高度,把同意联合耕作的那句念出来,问是不是他的意思。
江顺听完,指指自己:“我答应明早去。你问的时候,我还说两口大人,一个下田,一个送饭。我没说以后所有活都归那里。”
朱伯伦翻出当日的记事,那几句话确实在上面,只是被自己归在愿出劳力下面。江顺靠近认了认,不识得的字便让朱伯伦念,念到来年收粮时,他忽然抬头去看河面,有人在那边招手。
朱伯伦让他先去,江顺却站住了。招手的人叫的是另一条船,他等对方喊清,才重新蹲下。朱伯伦手里的信被河风折过去,他压着纸问昨日替抬板的人叫什么,江顺告诉他,只替写姓,名等遇上本人再问,自己平时喊惯了小名,别给写错。
江顺又问:“你找到他做什么?还叫人来?昨日他听说大家有饭,才跟我过来的。”
朱伯伦说要将修槽的活记给各人,但以后合种怎么算,还没谈定。江顺没听懂为何修槽有他,分粮又另算。朱伯伦只好把许乡董关于原来各户的话复述了一遍,江顺从石头上站起来,将靠在脚旁的扁担抄进臂弯。
江顺说:“那你去和他讲。人是我叫来的,我不能说,他跟我扛板时是大家,吃饭时叫他回原处去。”
朱伯伦应下会再谈,江顺却没将这句话当成已经谈妥。他指着信上的赞同,让朱伯伦先把自己的意思改明白,再提扁担去问船边的工头。朱伯伦等到他登上跳板,才发现信仍捧在自己胸前,站了这么久,连页也没翻过去。
罗木匠在装门的人家。朱伯伦找到门外时,他正伏在地上修门脚,屋主怕木屑进屋,将两人都挡在门槛外。朱伯伦只能等罗起身,趁他试门能不能合,念出信中愿以器具相合那一段。
罗木匠听到自家名字,先问是不是要给大锯另换主人。朱伯伦说自然不会,罗便叫他照借用写,不用那些连自己也说不准的字。
朱伯伦忍不住提起学堂里的一齐点头。他记得很清楚,江顺点头时,罗木匠也应了,还主动说要带锯来。
罗木匠扳住门板,叫朱伯伦替他看上头留的缝。门关到一半卡住,他又拉开,听朱把话说完,才用手往河湾方向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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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木匠说:“你问的是明天修不修。我说修,已经修了。你今儿翻出一张纸,说我往后都入了伙,这我怎么知道?若早说是这样,我得回去跟家里商量。”
屋主在里头催门,罗木匠不再往下讲。他将刨子握稳,从门脚吃掉一层木,推门再试。那把昨日还放在朱伯伦手上的刨子,今天刨过别家的门,底下照样卷出细木花。门合上时,罗木匠弯腰看了看下沿,又请屋主自己推一回。
朱伯伦向屋主借了一角门板垫纸,将罗木匠的器具入伙改成借锯修槽。笔下那道墨盖过原句,他写得用力,门板上也透了一点,擦的时候又被屋主埋怨。
回学堂以后,许乡董还等着把料单带走。他看朱伯伦将众人赞同划去,便问修槽总算已经做成,何不先给近海报个好消息。以后要请人帮忙,信上也有件可说的事,写得全是没谈定,远处的人怎么肯来。
朱伯伦原先也想过这一层。他将草图夹在信后,还留了半页,准备请近海介绍懂耕作的人来。信若写成了,下一次见面,他便能把桌子让给田边做活的人,自己在旁边补几句,至少不用再从头讲一晚。他把留出的半页翻开,介绍人来的请求还只写了个开头,旁边挨着许乡董肯留的那段地。许指着这两处,等他决定是不是一道寄走。
朱伯伦把修槽那页递给他:“这件留着。合种没有谈成。”
许乡董问:“怎么又没谈成?地给你留着,昨日也出了工,不能因罗木匠拿走一把刨子,便说什么都没做。”
朱伯伦将信翻到名单处,认下是自己把几件事并在一处写了。他请许乡董只看剩下的木料够不够,日后用锯找谁借;至于粮分给谁,原来那几户肯不肯添人,不能在这封信里写作已有结果。
许乡董拿笔在料数旁勾过,没有在合种那一页落名。他收走自己的纸,出门时又回头提醒,河湾的地不能一直空等,朱伯伦若迟迟凑不齐人,他还要去问原来种田的几家。
屋里重新只剩朱伯伦。信被改得很难看,他没誊清,先在末尾补上一句,起初将各人意思记成一致,是自己记得不确。写罢折起来,对着近海先生留下的地址,放进待寄的信封。
那天夜里,他另开了一页自己的笔记。
他在这一页上写,江顺只顾一日口粮,罗木匠有小生产者的私有习惯,乡里的人又受旧名单拘束。几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原因,他另起一行,写须先使其明白联合的长远利益。写到明白二字,笔停了一会儿,随后添了个更字。
纸上的办法并没有被他放弃。他还想再讲一次,换些更浅的说法,也许便能把人留下。那封说自己记得不确的信压在一旁,他写到后半夜,仍在旁边另纸补解释。
海津书馆里有人叫他让一让。
朱伯伦抬起头,杜升抱着待分的书从门边过,他已站到了自己的桌旁,手里攥着从时报带回的四页说明。河湾的泥和旧刨子退下去,手背露在袖口外,只有这具身体冻出的裂口。
一月二十日,午后的译抄已经送来。他坐下把纸挪开,先接过馆里的活,翻译要用的字书仍放在原处。杜升问时报怎么说,他答长说明没收,便条已留在报摊,暂时没别的消息。
杜升放下书就去忙了。朱伯伦把四页说明压到字书下,又展开本地来信,抄出两份报道被说成不同的那几句话,再翻回自己的说明去比。
来信人没说出口的那些缘由,自己已经替他写了半页。
朱伯伦将那半页翻过去,另取一张纸,只列来信中能读到的报讯字句。写到另一份报道,他留出问出处的地方,没再凭记忆补上。旁边的馆内译抄等着交,他先将最后一行译完,压好净稿,把那张尚有空处的问讯纸放在自己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