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顺把朱伯伦画到一半的圈挡住了。
他的指甲里嵌着泥,指头落在两块田之间,把刚画出的墨线抹开一截。朱伯伦提起笔,等他挪手,江顺却先将压在图上的茶碗移走,露出下头一条细埂。
江顺问:“先生说放在一处种,是哪几家的地?”
那是香麓的一间借来的学堂。桌面窄,土地草图铺不平,朱伯伦就把两端折到桌沿下。江顺掀起来的地方,正有一块没画全的田。图是朱伯伦上午凭高处所见描的,河沟、树和屋子都在,到了田埂交叉处,他嫌太碎,只留了通水的几道。
朱伯伦把笔尖移到河湾:“先从这边连起来。地挨着,水也从一处过,各家另修一道,费人又费木料。”
江顺沿着那一圈往外找:“这一片我租着种,往上是赵家的。你把埂去了,交租时,我拿哪一块给人看?还有这里,土低,水到我膝盖,隔壁才刚湿鞋。”
他用茶水在桌面抹出个弯,想补上图中少的一截。水渍钻进木纹,很快散了,江顺便去门外捡了根小树枝,搁在纸上当那条埂。
坐在窗边的近海先生将凳子让过来,请江顺坐着指。朱伯伦原先替他摆了上首的位置,近海嫌那里离图远,一直挤在窗下,膝头放着路上收到的信。这时他把信收起,问起河湾那段不用向赵家交租的地。
江顺说:“那是公田,得问许乡董。早先谁来种,秋后送多少,都从他那里过。”
朱伯伦问他,既然是公田,何不先请几户做田的人一道商议。江顺朝门外看了看,说自己进得了田,进不了收租的那间屋,朱先生若肯去问,他可以陪着。他说完便站起来,把沾泥的手在裤缝上擦,等朱伯伦真往外走。
朱伯伦倒被等住了。他将草图收窄些,免得占满许乡董进门后的地方,又把写满主张的那页纸翻了过去。
许乡董一直在门边等。他听见点名,跨过门槛,先认江顺放树枝的位置,随后才指向河湾里侧,说那里尚有一段空着,今年未定给哪户。若真要试,可以从这一段想办法,旁边几块早有人租下,动不得。
朱伯伦把大圈改小了。四周的田仍围着它,图上顿时只剩不大的一块,他又将通水的沟连出去,想给这块试地留一条路。
近海先生按住纸角,叫他先别往外画。
近海先生说:“我来时说的是,做活的人应当能过上日子,收获不能总从他们身边挑走。可哪块地能这样试,你在这里住得比我久,还得你们一道看。”
这话朱伯伦听过多次,仍愿意听。近海初到香麓时,也有人请他讲救国,摆了茶,备了椅子,他却先在挑夫歇肩的地方停下来,问一担粮从船边抬到仓门能挣多少。朱伯伦那时挤在人后,听着听着便往前站,后来帮他抄信、整讲稿,几处谈劳动者的句子都能背下来。
现在有图,有肯来商量的人,桌上甚至已经摆了一截真实田埂的位置。他终于能把那些句子往下接了。
朱伯伦另取一张纸,写出劳动者联合。写到一半,江顺从对面看,认不全倒过来的字,便问是不是几户一道下田。朱伯伦点头,在后面添上共同耕作,又谈粮收上来可以留作公用,农具、种子也不必各家重复置办。
罗木匠听到农具,才从廊下走进来。他刚给学堂的门换完木楔,刨花还粘在前襟上,手里拎着一把刨子。许乡董给他让开凳脚,他蹲在图边,先问河湾那道旧水槽算不算一起修。
朱伯伦答:“要修。地归大家做,水也得送进去。”
罗木匠用刨子尾端比了个宽窄:“大的那口锯,我家有,锯槽板用得上。你们各找一把小锯,反倒凑不成活。我能带去,别再花钱买。”
江顺马上说,木头若能从田边运,他可以找人抬。他知道从哪条埂走,绕远些能省下雇车的钱。许乡董听两人说到木料,便去借来的柜子里翻纸,找出早先修槽余下的料数,有两块放在河湾屋檐下,能不能用,要去看过。
朱伯伦的笔跟着他们走。共同工具下面有了锯,共同劳动下面有了抬木料的人。他原本预备解释很久的几页话,已经用不上前两页了。
他把纸转给近海先生,接着往自己熟悉的地方讲。土地公有,生产所得也由劳动的人共用,往后就能少掉坐收租粮的一层。他说到共产主义,罗木匠正在剔刨底夹着的木屑,许乡董则把料单上的数字认给江顺听。朱伯伦提高些声音,想让那几个字同前面的话连上。
近海先生将料单接过来看,没催两人停。朱伯伦只得把后半句搁着,等他们认清板子搁了多久。他本来还准备说到许多更远的地方,那些做法在他记忆里已有成败,顺着讲下去,连众人可能提出的疑问也能先答上。可许乡董只认出一块板的来处,另一块还得去屋里找记号。
罗木匠听见朱伯伦说能省掉中间收租的人,倒抬起头来,问要是做成,自己在田边干的活能不能也算一份。朱伯伦立即说可以,罗木匠这才将刨子搁在脚边,接着问那一份能抵多少工钱。朱伯伦说要看收成,纸上却只添了愿入联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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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海先生问:“你说的公产,和许先生手上这片公田,是一回事么?”
朱伯伦答:“还差得很远。这只是一处起头,往后要连工具、收成都改。”
他又将纸转回来,添了几行将来的办法。许乡董看见公产二字,说公家的东西当然要有人管,地既然仍由他经手,木料、出工的人也可以先到他这里报,省得几边互相寻。朱伯伦急着把明日的事定下,答应了。
江顺却还在看收成那一行。他的拇指搓着树枝上的皮,问粮归公用,是不是下田的各家都能吃到。
朱伯伦说:“当然。要是出了力,最后还吃不上,做它有什么用?”
江顺把树枝放下,挪近了些。他说自己家里两口大人,一个能下田,一个能把饭送来,若河湾真有这回事,明日可以先来看看。说着他瞥了一眼门外,原先已经抬起的脚又收了回去。
廊下有人找江顺,问他明日还去不去河上卸货。那人等着凑人,手里攥着一段搭肩的布。江顺出去说了几句,回屋后只问朱伯伦,大概几时到河湾。
朱伯伦给了时辰,没有追问卸货的事。
江顺在门板上比了比日头的位置,确认那个时候来得及。他坐回去,膝盖碰动了桌腿,茶碗朝草图滑了一点,朱伯伦扶住碗,见江顺冲自己笑,便也笑了。先前进门时,这人几乎不看他的脸,此刻却主动问起是不是还要叫人。朱伯伦叫他先别传远,明日做起来,再叫别家来看。
罗木匠能腾出半日。他下午还要去一户人家装门,便先把话说明,水槽若旧板烂得厉害,半日做不完,不能只管催。许乡董答应带钥匙开河湾的料屋,又说公地上起的东西最好都记下,日后换人照管,也有可问的地方。
朱伯伦逐项写完,抬头问明日先试这桩,大家有没有别的意见。
江顺点了头。罗木匠应了一声,开始卷那把刨子;许乡董将料单留在桌上,说自己到时会去。朱伯伦就在记事纸上写下众人赞同,墨还没干,近海先生已起身接门外催行的人。
临走前,近海又看了一遍草图,问能不能等试过,把经过寄给他。朱伯伦说会详写,连这次没谈完的分配办法也一并整理。近海留下回信处,叮嘱罗木匠的锯要点清是谁的,随后提着包出了学堂。
余下几个人沿小路去看田。离了桌子,朱伯伦才发现图上那条直沟绕着一棵老树,到了河湾又折回去。江顺领他从窄埂走,经过种着菜的一角时,特意拦住他的鞋,叫他踩自己踩过的地方。
许乡董开的料屋里有股潮味,两块槽板垫在砖上,其中一块贴墙的边发黑。罗木匠用指甲抠过,削掉边上坏的一小片,说要先将槽接起来,才能试水往哪边漏。朱伯伦想帮他将板拖出来,抱住中间才发觉远比看着重,木头压着胸口,他脚下退了半步。
江顺从旁边托住另一头,没让板落地。他叫朱伯伦往侧边站,两个人把板靠好,罗木匠顺手捡起地上的垫砖,塞进板底。朱伯伦手掌蹭了一条木刺,拔出来的时候,几个人已在说明日用哪条路抬料。
水槽下头干着,土里留着过去水流冲出的细沟。朱伯伦顺着沟走了一段,蹲下去拨开塞住的枯叶,水还没来,他先在地面认出一道能往里延伸的路。他觉得今日这半下午过得比几次整夜的商量都快,起身时忘了手掌有刺,拍土拍得伤口又痛起来。
江顺去邻近的住处取了东西,回来时肩上搭着一只空粮袋。他把袋口卷到手心里,问许乡董明日先开哪间屋。
许乡董指了指料屋。江顺没往那里看,仍将粮袋提着。
江顺转向朱伯伦:“料我认得了。我问的是米。明早做活以前,到哪儿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