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伯伦险些把那个姓补全。
笔尖已经伸到剪报上方,他看见自己投下的影子,才将手移回旁边的抄纸。那点斜笔可能属于朱字,也可能只是上一行蹭下来的墨。他把缺处照样空着,抄到伤者人数时,又翻回原纸核了一遍。
楼下正有人催书目,杜升把空报包搭在肩上,说去报摊问过,摊主肯替他们留话,今天递信的人却已经走了。摊上近日的报都混在一起,朱伯伦没有给报头,人家也无从替他挑。
杜升说:“他说下回那人来买报,再问。您要现在找,得自己去翻。”
朱伯伦从椅上站起,才挪开半步,梁校对就把未交的译抄压在了他的桌角。两页书目中间少了一栏,柜上的人已经来过一次。朱伯伦坐回去,先将活补齐,所缺的都是刊本和价钱,往日看两眼就能接上,今天连着抄错了两次行。
梁校对没有收走剪报,等朱伯伦交完书目,才问他究竟在找什么。
朱伯伦把剪报背面给梁校对看:“能认出是哪家报么?这条边线,我在馆里见过相近的。”
梁校对把纸翻到正面,又翻回去:“许多家都用。你认得那枚缺字,找同一张整报比一比,兴许还能认;凭一条栏线,我不敢说。”
朱伯伦提起剪报中的撤运,问外埠旧讯是否都存着。梁校对指了指外电房,告诉他那边按日留所收来稿,译员自带的报纸却未必收全。这张纸没有书馆的收样号,连是不是经过本馆都还说不上。
朱伯伦去问了一趟,回来时只带着自己那张抄纸。外电房的人替他看过近几日的收件目录,没有认出这段中文,也不许他拿散纸进去逐页翻。今日还有待译的来电,他们没工夫替他找无名的报。
柜上送来一摞退还的旧校样,朱伯伦在最上面看见《海津时报》的角印。唐榆生的名字从纸背透出来,他将那张翻正,旁边仍是先前谈讣告转载的回话。
这个人看过他的更正,也管外埠栏。
朱伯伦拿着回条去找严经理,请他给写一张到时报问讯的便条。严经理先问馆里的活交了没有,梁校对在门边应了一声。严经理这才提笔,纸上只介绍朱伯伦是本馆临时译员,因一封来函请教外埠译文,没写书馆已替这件事担保。
朱伯伦收好便条,从后门出去,沿路把那封信的意思又想了一遍。到时报门口,他把原剪报留在内袋,先递介绍便条和自己的抄件。守门人抬头看见他衣襟上的药渍,让他站在边上等,进屋喊的是唐先生,喊了两次,里面才有人答。
值房比书馆窄,桌子横在门后,进出的人都得侧着身。唐榆生坐在最里面,四十来岁,袖管挽得不齐,一只手扶着校样,另一只手捏着半块冷饼。他没有抬头寒暄,叫朱伯伦把来意说给门边等稿的伙计听,等自己手上这一栏交下去。
朱伯伦听见他跟伙计争一个地名。伙计说电上就这么写,排字房已经排好,唐榆生却将最后两字圈住,叫人先按电稿留字,不要凭街上的传闻擅改。等稿的伙计往门框上一靠,唐榆生抬起头,盯了他一眼,对方便拿纸走了。
唐榆生擦掉指腹上的饼屑,才看介绍便条。
唐榆生问:“朱伯伦?前些日子追讣告那一行的,是你?”
朱伯伦点头:“那张回条我留着。”
唐榆生把手边的杯子挪开,给他腾出放纸的地方:“你拿来两份净样,我就能找谁剪掉了哪行。今日也有两份?”
朱伯伦将抄件摊开,把那封来信放在旁边,最后取出原剪报。唐榆生只扫过抄件,便去看来信,又用指甲抵着残缺的报头,问整张报在哪里。
朱伯伦说明摊上的回话,问能否从时报近几日的报样中查起。唐榆生没有叫他立刻去翻,只说先认内容。军械车里能运伤者,这两句话放在一起未必冲突;一份说车里装了军械,另一份说伤者随车撤下,也可能只是各写了一截。
朱伯伦说:“后面那一句不只是换了车里装的东西。它把撤下伤者和记名写在一处,次序提前了。”
唐榆生把冷饼搁下:“相较哪一份提前?”
朱伯伦张口要说自己记得的次序,门外忽然有人推车经过,车轮碾过门槛,厚报从车上滑了一摞下来。伙计骂着去捡,朱伯伦的手已经抓住椅沿,等听清纸张拍地的声音,才松开。
朱伯伦说:“我接触过另一种经过。里面的伤者先没有名册,后来才有人去记,撤运也没有这样早。”
唐榆生问:“刊在什么地方?还是谁当面跟你讲的?”
朱伯伦看着那块饼上的缺口,没有接话。若说亲眼见过,唐榆生接着就会问何时去的,哪条路回来的,旁边还有谁。他能说出自己在洛林待过的日子,可那之后,他从来没有踏上一条回海津的路。
唐榆生等了一会儿,将原剪报移回朱伯伦面前:“传闻可以写传闻,私信可以写私信。你不给我来处,我连该放在哪一类都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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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榆生看见他还盯着那个残姓,便将抄件里的空格指给他,问是不是想替亲友找人。朱伯伦摇头,接着又说名单里的那个人可能已经不在了,话说出来,才发现自己连报上那人活着还是死了都无法指认。
唐榆生将那格圈住:“信上也没说来找亲友。你若认识,另写一封私函来问,别挤在这封信里。”
朱伯伦把左手伸进衣袋,摸到昨日停接广告的告知,纸边硬得硌指。他想起吴启顺听他说完那句道歉,只问妻子换水怎么还没回来。眼前的唐榆生也在等一个他能作答的问题,朱伯伦却更想让对方先信他认识这段经过。
朱伯伦说:“您就当我只来问这条新闻,暂且把那个姓名空下。若撤运发生得更早,组织这些事的人却还没有走到一起,这种次序上的不同,也能只算译漏几行么?”
唐榆生把抄件转向他:“哪几个人还没走到一起?这张纸没写,你怎么替他们定下的?”
朱伯伦低头看,纸上确实没有。他方才急着补上的人和先后,都没落在面前的铅字里。唐榆生把抄件看了一遍,仍停在他指过的空处,门后的伙计又报了一次催稿时辰。
朱伯伦俯身去够抄件:“您先听我把这段说明白。人和地方都不同,可有些做法会重复。一个人原先不会那样做,后来有人替他留下了一种办法,它就能在另一些人那里出现,时间甚至会更早。”
唐榆生皱起脸,将嘴里的冷饼咽下去:“你是在说报上的人照着别处学?学过的那篇在哪儿?”
朱伯伦说:“找不到一篇现成的文字。也许只是一种处理事情的习惯。”
唐榆生望了眼门外:“那你让我更正什么?”
朱伯伦手里的抄件弯了起来。他来时一路想着,这几段中文总该有个懂外埠消息的人看得出异常,眼下唐榆生已经听完,仍用手指压着同一个缺口,等他报出另一份材料的名字。
排字房的伙计进来取稿,见桌上还有一张陌生短讯,以为也要用,伸手便拿。朱伯伦先按住原纸,唐榆生叫伙计取走已签的那份,留着空栏等下面一件。他把朱伯伦的抄件折成半页,放进待看稿夹。
唐榆生说:“今天这篇不用。你若还要问,明早带短说明来。究竟哪几句可疑,要找谁,先让我看懂。你方才那段话写进去,半版也未必够。”
朱伯伦问:“整报能借我找一找么?”
唐榆生将馆内报样簿推近,翻到借阅一页:“你先找出报名和刊日。我们收过的,我叫人拿。猜一张翻一张,明日的工夫全耗在这里了。”
唐榆生又从稿夹里抽出一张预约条,顾醒民三字写在上面。他说明早这位撰稿人也来谈外埠评论,可把中文疑句一同看。朱伯伦若想谈自己方才那套意思,到时候当面讲,唐榆生只管能不能落进报纸里。
朱伯伦应下,将来信和原剪报带回。出门时,时报的伙计正在扎今日成报,窄绳勒进报堆,纸边一层层翻起,他看了好一阵,也没认出手里残页原先接在哪一张上。
回程已经晚了。他在成衣铺关门前赶到家,朱素秋把那包锁好扣眼的衣裳塞过来,问他怎么喘成这样。朱伯伦没来得及说时报的事,抱起衣包又往外走,到了铺里,人家已经卸下半扇门板。
掌柜拆包核数,发现衣襟被他抱皱了,叫他重新铺开。朱伯伦按平折处,等掌柜点完件、收下活,才拿着交件条回去。一路上唐榆生那句来处仍在耳边,回到桌前,他却先把交件条递给姐姐,让她收好。
夜里剩下的半张纸用来写明早的说明。朱伯伦把洛林两字端正地写在开头,第二行写消息所述不合已知经过,写完又划去已知。他拿着笔等了很久,最后从头另写一行:有人问,两份报上的人究竟是不是同一批。
油灯旁搁着那条窄剪报,缺掉的报头正压在稿纸最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