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生药号的旧广告还贴在门边。
朱伯伦把更正卷摊到柜上，先找秦瑞元。伙计说秦先生在后面算退订的账，请他等，手却已经伸过来，要把更正收进柜内。朱伯伦压住纸，请伙计叫能作主的人出来。
秦瑞元隔着布帘看了几眼，才让周会计取钱。柜上摆出九角，昨天答应的一元周济没有了。秦瑞元说明掌柜只肯退两瓶药款，孙桂枝若愿意，拿原收据来便可领；今后的诊费药号还不肯认。
朱伯伦问：“凭据标上退款，仍还给她？”
周会计把拟好的收条拿出来，给他看末尾。纸上只记两张收据号和实退九角，收回广告、不许更正几项已经删去。朱伯伦读完，把纸交还，说先去诊所接人，钱由孙桂枝自己领。
秦瑞元指向更正卷：“馆里登过，柜上也要贴？”
朱伯伦把门边的旧广告掀开一角。后面糊着另外一张更早的，浆糊把两张黏成了一块，揭时露出半只药瓶。
朱伯伦说：“昨天她就在这里拿走新的一张。贴这儿。”
伙计端出浆糊，想把更正覆在瓶图下面。朱伯伦叫他先将旧广告取下，连后面那层也揭掉。纸贴得久了，指甲抠过仍留着字脚，伙计只好拿湿布浸软，再用竹片刮。秦瑞元站在柜前看着，催了两遍别把门漆刮坏。
留下来的广告清点了一小摞，药号柜上和两家代售铺各用细绳分开。周会计只在实际交回的数目上认签，柜上已散出的部分无法找到人。朱伯伦请伙计把更正也送去两家铺子，自己照昨日给的地址走了一趟，见一家的旧页已收，另一家还压在玻璃柜面下，便请店里抽出旧页，换了新纸。
折返时，他在街角蹲了好一阵。痰卡在喉头，想咳又吸不够气，过路的板车让他挪脚，他扶着墙把身子撑起来，等车过去才吐出嘴里的血沫。纸卷被膝盖压出折痕，自己的名字正弯在折口。
诊所的门在巷子里面，窗台上摆着几只晾洗的碗。孙桂枝正端饭出来，见他先问纸印了没有，没问钱。
朱伯伦把十张更正交给她：“印了，药号门口也贴了。九角肯退，收条我看过，收据还给你。那一元他们不给。”
孙桂枝将饭碗递给看屋的老妇，叮嘱等粥凉些再送进去。她带朱伯伦回药号，核了九角，在两张旧收据背面各写实退四角五分，再看周会计盖戳。她不会写的字请朱伯伦念，认下来的字就用手指挨着点，末尾自己按了印。
周会计把九角推过来，孙桂枝数完装进旧荷包，又将两张收据塞进衣襟。秦瑞元问她是否还要向掌柜留什么话，她只向门边望了一眼，确认更正没有被新药招贴压住。
回诊所的路上，孙桂枝从荷包里分出六角，另外三角攥在手里。缴钱的小窗前有两个人等着，她站到后面，把欠单捏得起皱。朱伯伦陪她等，听见里面一再问病人叫什么，有人没听清，便得从头再说。
轮到孙桂枝时，她把六角全推进去。收钱的人翻到吴启顺那行，划去旧欠，旁边又有今日的空白。孙桂枝看了看，没有问能不能就此接人，只把收回的欠单折小了。
朱伯伦刚要跟她进屋，孙桂枝停在帘子前：“我跟他讲过你的名字。他问起来，你照纸上念吧，别给他许什么时候好。”
屋里靠墙摆着床板。吴启顺躺在尽头，胸前盖了自己的棉袄，两只脚从被底露着，脚背上有洗不净的煤灰。床头放着一只豁口碗，碗里那口粥还没喝完，已经结皮。朱伯伦进来时，他想偏过身看人，左肘在板上撑了几次，孙桂枝赶过去替他垫高枕头。
吴启顺的年纪比朱伯伦想的轻些，下巴胡茬稀，嘴角却已经裂了。他望见更正纸，伸手来拿，手指在纸边摸了几下，仍是孙桂枝替他展开。
孙桂枝把纸转正：“书馆的朱先生来了。九角也拿回来了，欠的六角刚交上。”
吴启顺先往她手里看，像在等余下的钱。孙桂枝便把荷包搁到他枕边，说还剩三角，给他买吃的，不能再拿去买同一瓶药。
吴启顺听完，才转向朱伯伦：“报上写的不能算了？”
朱伯伦坐到床边凳子上：“可治肺痨四个字，撤了。我看过外文以后，还是把这句写回去，又签了名。现在印了更正，药号门口也贴着。”
吴启顺拿指甲刮了刮下唇的干皮：“药号说，印在报上，总比柜上讲的牢靠。我吃着，头几天咳嗽轻了，就又去了厂里。”
朱伯伦原先备了外文抄句，在衣袋里卷着。他的手摸到纸端，又松开，问吴启顺要不要把整张更正念一遍。
吴启顺摆手，隔了一会儿才说：“给烧夜班的也送两张。他们拿过我的药看，药瓶上有几行小字，我认不全，让他们帮着念过。”
孙桂枝从十张里分出三张，要托换班的人带进去。她折纸时，吴启顺一直看着床下那双鞋。鞋是厂里送人来的时候捎来的，鞋带打成了死扣，左脚那只鞋头烧过，露出一片硬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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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启顺问朱伯伦：“你会写信吧？替我跟工头说，床先躺两天，活儿给我留着。我回去还烧原来那口炉。”
朱伯伦看了看诊所床头的小牌，只记着姓名和入诊日，没有归期。
朱伯伦说：“我能替你写。两天够不够，要问大夫。信上先写现在还留在诊所，请他别急着把位置给别人，行吗？”
吴启顺把棉袄从胸前往下拉了一点：“写两天他兴许肯等。不写日子，他明天就能叫人来。”
孙桂枝正收碗，听见这话便把碗留在床头：“昨日扶都扶不住，还说两天。你先让人写留位置，别把自己架上去，到日子工头又来催。”
吴启顺没再争，指着床下说工牌在鞋里，厂名别写错。朱伯伦取出信纸，以膝盖为垫，刚落一行，笔尖便跟着咳嗽往下蹿。孙桂枝挪来一只空药箱，让他放在凳面上写，自己端着凉粥出去换热水。
吴启顺看他咳过，问他是不是也吃这家的药。朱伯伦说家里煎药，欠着药铺的钱，话到这里便停了。吴启顺没再问他的欠款，只让他把信上的代班改成隔壁炉的人顶两日，那个工友熟悉火候，不必工头另雇。
朱伯伦按他说的写到半截，又将两日圈起来，抬头等他。吴启顺盯着纸，好一会儿才叫朱伯伦把日子抹去，照刚才说的暂时二字写。
朱伯伦低头改好，对吴启顺说：“对不住，那几个字我当时可以不签。”
床板响了几声，吴启顺伸脚去够被子，朱伯伦替他从脚边提上来。吴启顺将棉袄拉回胸前，侧着脸问孙桂枝换水怎么还没回来。朱伯伦把道歉后的话咽回去，先到门外替他看，等孙桂枝端碗回来才继续念信。
信写得很短。吴启顺口述，朱伯伦念回去，把请代班的话留下，请工头暂留原职。他没有写保证两日返工，吴启顺听到这里，嘴动了动，最后还是在信末按了手印。指上煤灰混着印泥，朱伯伦等它干了，才拿给诊所当值人。
孙桂枝替丈夫擦干手，工牌仍留在床头，没有一并送回厂里。吴启顺伸手够着那块铜皮，压到枕下，躺下时又摸了摸。
当值人只肯盖一行证明吴启顺在此留诊。朱伯伦请他照见到的写，封信前又送回床边。吴启顺指着称呼下面漏掉的一个厂名用字，让他补上，然后把信交给妻子。
孙桂枝回来了，坐在床头喂粥。吴启顺吃到第二口便咳，粥从勺沿洒下，她拿布接住，等他喘匀才再舀。朱伯伦捏着剩下的更正条，站起又坐下，凳脚刮得床下的空盆响。
孙桂枝对朱伯伦说：“纸给我够了。你去做你的事吧。”
朱伯伦把凳子挪回墙边。吴启顺看向那封信，请他临走带到门口，交给下午来换送饭人的同班工友。朱伯伦应下了，等到人来，念清信封上的厂名，又交出那三张要送进锅炉间的更正。
回书馆时，账房已经在柜上等他。
那张一角五分的应付条盖了注销戳，另有一张告知：自一月十八日起，至二月十七日止，暂停分派广告译稿。已签临时合约照旧，月底七元月薪、首月暂扣半数的约定都没改。账房让朱伯伦认领告知，自己留下收讫联。
严经理从里面出来，对朱伯伦说：“普通译抄照做。广告先停一个月，别再跟经办人私下接。你收回几张、哪家张贴了，今日写给杜升。”
朱伯伦签过，问本次广告的尾款。严经理说三元六角仍挂着，药号还没付；两次退订已经入账，印工的晚工和跑街钱由馆里结。朱伯伦便把送达的地址报给杜升，报到诊所，才发觉手里最后那张更正已经卷皱。
药铺欠条仍在他衣袋里，一元八角一分。他将停接告知折好，放在欠条外面，走回家时闻见巷口有人煎药，便将衣袋又按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