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瑞元第二天来得很早,同行的还有益生药号的周会计。周会计抱着一本蓝布账簿,秦瑞元则带回了昨天从书馆领走的木匣,匣里只剩十二张广告,其余已经分到药号柜台和两家代售铺。
严经理没有收回木匣,先让周会计核桌上的两张收据抄号。周会计翻到去年十一月和本月初的账页,分别找到吴启顺的姓名缩写,又查看铁盒里的空瓶。瓶底的墨印模糊,他拿湿布擦过一小块,才认出药号自己的批记。
周会计对严经理说:“两张收据是本号开的,瓶也是本号的。去年那一瓶和本月这瓶配方相同,价钱都是四角五分。账上没有朱先生的名字,买药都在他替这次广告签字以前。”
梁校对请周会计在收据核验栏签名。周会计先问签了是否等于承认药害,孟青禾便在栏头添上“仅认售出、价钱与日期”,将诊所判断一栏隔出两指宽。周会计这才落笔,又在空瓶批号后写“号内旧账待查”,没有把“配方相同”写进正式认签。
孟青禾问周会计:“方才说配方相同,凭的是账簿还是记忆?”
周会计回答:“凭药名和进货册。细料的分量要开库房配方单,我手上没有。”
孟青禾说:“那就先不写相同,只写同名、同价。配方等你们拿单来。”
秦瑞元听见这句话,抬手敲了敲木匣,却没有再催周会计改口。
秦瑞元接着说:“这就清楚了。病人服药在前,朱先生经手新广告在后。书馆若担心名声,可以把今天剩下的广告先压住,却不能把病人的旧账都算在这张新稿上。”
严经理回答秦瑞元:“先别替书馆定做法。广告的旧句由药号提供,新稿又沿用,今天查的是这条线。”
门外传来脚步声,孙桂枝独自进来。她一夜未换衣裳,灰布袄袖口的染料又深了一层。她把一块铜皮工牌和一张折过的纸放在七张稿件旁边,告诉众人吴启顺今早醒过一次,诊所仍不准接回家。
工牌正面錾着染厂名和“锅炉间吴启顺”,背面有几道针尖划痕。每一道旁边写着很小的日期,是吴启顺怕忘记服药,叫同班工友替他刻下的。去年十一月底有七道,本月十日以后又有五道,每道记一日,数目和两只瓶签上写的服用天数相合。
孙桂枝把另一张纸推给严经理,说:“这是厂里扣工钱的条子。锅炉间一天两角,他歇一天就扣两角。上月他想去看大夫,工头说缺人,让他熬到换班。他看了报上的字,以为药能治,就先花四角五分买一瓶。第二瓶吃到前晚,咳出的血落在煤灰里,工头才叫车。”
周会计查看工牌后说:“服法照瓶签,这一点本号可以认。可肺痨本就能拖重,不能凭病人住院便说药耽误了他。”
孙桂枝回答周会计:“我没有请你断病。我来问纸上的话。要是只管咳嗽,你们为何印‘治肺痨’?”
秦瑞元从皮夹里取出一张便笺,放在孙桂枝面前。他说药号愿退两瓶药钱,共九角,再给一元周济,诊所欠下的六角可以从中先付。条件是孙桂枝交回两张收据和新旧广告,在便笺上签明双方钱款已清,此事不再要求书馆登更正。
孙桂枝没有看钱数,先问秦瑞元:“下一张广告还印这四个字吗?”
秦瑞元说:“广告怎么改,要由药号和书馆另议。眼下先救急,一元九角足够付诊所欠款,也能再请一次大夫。”
孙桂枝回答秦瑞元:“我把纸交给你,下一家仍拿着这句话买药。到时你再给她一元九角,也叫救急?”
秦瑞元把便笺往回收了一寸,语气仍平。他说:“孙女士若不愿和解,药号也不能逼您。只是诊所没有说药伤人,您要书馆公开改字,便等于先替大夫下了断语。”
孟青禾昨晚把版本表留在书馆,今早应严经理的约又来了一趟。她站在长案另一头,把诊所抄件挪到单独一栏,防止它与药效版本混在一起。
孟青禾对秦瑞元说:“诊所不判药害,版本表也不判。这里要核的,是广告向看报的人许了什么。两件事分开写,谁也借不了另一件遮字。”
严经理打开合同簿,把益生药号剩下两次整版广告的条款念给在场众人。每版四元八角,两版共九元六角。若书馆主动声明旧广告文字有误,药号可以停投,已经订下的纸、墨和版工要由书馆自行消化。昨夜印出的四百张广告也得逐处追回,能追回多少尚无数目。
杜升随即拿出分发簿。药号领走两百张,柜上四十张尚未动,夹新刊的六十张已送到装订桌,交报童的一百张中有三捆出了门。严经理叫他先追送报童,不说明作废,只说临时换版,按交回张数记工钱。药号那两百张则要秦瑞元开出流向,两家代售铺各得多少,柜上已经散掉多少,都得落数。
秦瑞元拒绝当场开单,告诉严经理药号可以暂缓继续发,却要先看书馆是否真打算更正。若只是孙桂枝上门吵过一次,便停掉两版合同,药号不会承担书馆召回广告的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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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经理把分发簿合上,说:“脚钱先由书馆记。今日散出去的每一张都出自本馆,想追回就不能等合同争完。至于药号领走的两百张,秦先生若不给数,我便在记录里写‘拒绝说明流向’。”
秦瑞元看了看周会计,最后只报出两家代售铺各五十张,药号柜上留一百张。柜上早晨已经送出多少,他说须回去问伙计。
严经理对孙桂枝说:“我把账摆出来,不是跟您讨这笔钱。书馆若更正,这些损失都要记清。药号若退款,也要写明退的是药钱,不能写成买回凭据。今天谁应当出什么钱,还没有定。”
孙桂枝点了一下头,回答严经理:“你们怎么算,我不懂。我只看下一张纸还说不说能治。”
朱伯伦一直坐在长案靠窗处。窗纸上的亮光压着他的右眼,七张纸的边缘时合时分。他把外文原页拉到自己面前,对孙桂枝说:“原文把药、肺病和咳嗽写在同一处,药号中文样也早有这一句。去年广告怎样刊出,我没有经手。吴先生两次买药,也都早于十五日。我能认的是这一回重印,不能把他从去年到现在的病都归到我十五日的签名下。”
他说话时,账房刚把昨夜那一角五分采用费的应付条送来,请严经理决定是否照发。纸条很窄,搁在合同簿上,数目只够买三分之一瓶药。严经理没有撕,也没有付,把它压到广告项目账下面。朱伯伦看见自己的名字,又看见孙桂枝手里的两张四角五分收据,右手从应付条边上收了回去。
孙桂枝回答朱伯伦:“我没有叫你认他的病。我问你,这次为何还写能治。”
朱伯伦说:“药号坚持原来的中文,书馆有旧版可循。我先写过缓解咳嗽,药号不收,整版广告也会撤。最后恢复旧句,是为了按委托方来样排印。这一层也该写在表里。”
孟青禾说:“已经写了。药号坚持,记在药号一栏;广告会撤,记在合同一栏。现在还剩一栏,问的是哪一步由你落笔。”
她把版本表转向朱伯伦。表上每一行只列一件事:外文原页写什么,药号提供什么,旧版采用什么,朱伯伦初译什么,谁要求改动,谁恢复旧句,谁校过,谁准印。姓名后面空着小格,供经手者逐项认签。
孟青禾指着“初拟安全译句”一行,问朱伯伦:“这一句是不是你的?”
朱伯伦看着“于肺病之咳可以缓解”,回答孟青禾:“是我写的。”
孟青禾又指向下一行,问朱伯伦:“划去这一句的人是谁?”
朱伯伦回答:“秦先生不同意,严经理叫我按委托方的意思重写,划线是我画的。”
孟青禾把手指移到“恢复可治肺痨”一行,继续问:“这八个字是谁重新写进底稿?”
朱伯伦没有立刻作声。秦瑞元把药号中文样推近,周会计翻着账簿,严经理手边压着合同。孙桂枝的工牌搁在药瓶旁,背面十二道细痕被窗光照得发白。
朱伯伦拿起笔,在“恢复可治肺痨”一行写下自己的名字。
秦瑞元见他签完,对孟青禾说:“还应当添一句,恢复旧文是药号的要求。免得表上只见朱先生,不见来样。”
朱伯伦在同一行后面补写:“据益生药号指定中文恢复。”他停了一下,又添了四个字:“原文无此。”
秦瑞元伸手去取版本表。孟青禾先用镇纸压住,告诉秦瑞元表还要由梁校对和严经理分别核签,任何人不得单独带走。
孙桂枝把秦瑞元的退款便笺推回去,也把收据收进衣襟。她对严经理说:“钱我今天不拿。你们把下一张怎么办写出来,我再来。旧广告和收据,我自己留着。”
严经理从合同簿后取出一张空白更正单。纸上有刊期、版面、经手人、原刊文字、应改文字、受影响广告和费用处置几栏。他先填了益生药号和对应刊期,填到“原刊文字”时停下,把单子放到版本表旁。
药号的退款便笺没有签,广告撤回单也没有开。朱伯伦的名字留在“恢复可治肺痨”一行,墨迹还没有干。旁边那张空白更正单上,“原刊何字”与“应改何字”两格都还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