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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限循环:我被困在了1914年 / 第 130 章

第141章 不能定稿

宋领班在试纸背面画出十二行,首段占四行,生平两行,各方说法若逐一注明来处要占三行,余下三行还得放气绝时辰、馆方落款和发丧待告。

他把量版尺搁在第十二行上,对朱伯伦说:“这是字号不动的排法。首段若拆两句,多吃一行;每添一处据称,差不多半行。你们争完意思,还得有人跟字格争。”

朱伯伦用热水泡开桌下的冷面,吃了一口,面条已经发胀。他咽到一半咳起来,只得拿手绢抵住嘴,把碗重新放远。红铅笔圈出的第三版摊在正前方,两处空白把首句割成三截。

他先写第一种改法:韩济川先生主持本馆收回外股,其后于一月十日酉初在北栈街口遭枪击,故送医救治。

孟青禾看完,在其后二字下画线,又圈住故字。

朱伯伦问孟青禾:“其后也不行?”

孟青禾回答:“其后只表时序,可以用。可你把收股放在前面,街口放在后面,读的人仍会往因果上接。若要这样排,得看全段怎么落。故字又错了,遭枪击以后送医,有医馆和经办人能认,用不着故字装作推出来的。”

朱伯伦说:“受伤以后送医,本来就是因果。”

“那就写受伤送医。”孟青禾把稿退回来,“故字省不省,都不增加事实。”

朱伯伦划去故,第二种改法又用了由此二字。红铅笔很快压上去。第三种改法把收股公告挪进较远的后半句,他没有写连接词,读来却绕,韩济川从街口送到医馆,句子中途又被一份公告拽了回来。

宋领班读了半行便打断:“这个排不成。死讯走到一半又讲公告,排字工会照稿排,街上也会照这个顺序读。你若分两句,就分干净。”

朱伯伦把笔搁下,问孟青禾:“你校过的讣告都按案卷写?”

“没有。”孟青禾回答,“有的只写死讯,有的把生平另列。眼下这一张想同时写枪案、收股和各家的说法,所以才挤。”

“街上不会拿到底稿。”朱伯伦点了点三只纸夹,“正稿若只有几句断开的事实,边注再清楚也留在馆里。韩济川为何在今天被人记住,会被下一家报纸替我们补。”

孟青禾把红铅笔放平。“下一家怎么补,我管不到。书馆这张多写哪一个字,我能问。”

朱伯伦问:“只问错字,句子便没人管了?”

“我管。”孟青禾将第一种改法转了个方向,“越顺,越少有人回头看边注。你往哪儿接,名字就落哪儿,别把几处改动混在段尾。”

宋领班把两种改法分别压到量版尺下。第一种能排回原来的四行,却要留下其后二字;第二种拆成五行,末段便少掉十七个字。他在两张纸角分别写四和五,又对朱伯伦说:“少一行,可以放各方称谓。多一行,只够写身份待查。你选哪一个,纸上就少另一个。”

朱伯伦把两张纸并在一起。四行那张读起来紧,收股、枪击与送医一路滑到底;五行那张被句号断开,中间松了一截,却把后段逼到黑边下缘。他没有先挑省字的,反而把三只纸夹拖近,逐项看哪一条若被挤掉,会由谁在门外替书馆补上。

朱伯伦看着她,胸口还留着咳过后的疼。他不喜欢这句话。报纸需要人读下去,一句一顿地挂来源,街边报童念到第三处便会把后半段吞掉。可第三版上的朱字又正落在整段后面,他若坚持读得顺,就要连同那条顺出来的路一起认下。

梁校对把旧改者栏翻到正面。“昨夜我让严、梁、朱三姓并在段后,是因为每一版都要留经手。孟先生问得对,外面若见存底,只会认三个人都核过整段。”

严董事问梁校对:“你准备怎么改栏?”

梁校对回答:“事实来源另列,馆方增字另列,末尾再签本版。谁改一句,就在那一句旁落姓。正稿不一定印这些,存底不能再混。”

孟青禾问梁校对:“昨夜漏校的两个字,算谁?”

梁校对拿起笔,在旧栏自己的姓后补写:未逐字核连接词。写完后,他把笔递给朱伯伦。“你起的稿,你自己写。”

朱伯伦没接笔。他拿起刮墨的小刀,将第三版末尾的朱字刮去一角。纸纤维被刀锋带起,木旁先白了一块,剩下半个朱仍压在行尾。

严董事皱眉问:“存底不能刮成这样。旧版做过什么,留着。”

“我不毁旧版。”朱伯伦放下刀,“旁边写作废,新稿重签。这个姓认第三版曾经存在,不认它可以开印。”

梁校对在刮痕旁写旧试版作废,自己先落了梁字。纸面留着刮过的毛边,谁也不能再把昨夜的签名装成没有发生。

严董事从三只夹子里取出说法那一摞。“既然正稿写不下,政治称谓全放边注。收回外股也可移到生平小字,首段只报中枪与死讯。这样最稳。”

孟青禾没有顺着严董事点头。她从已核夹里找出公告短条,放到严董事手边。“收回外股有馆内公告、清样和韩先生签名。严董事若删,请在删项旁写理由。外校只圈没来处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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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董事问孟青禾:“你赞成把收股写进讣告?”

孟青禾回答:“我没校赞成不赞成。我校这句话有没有纸能追。它有。”

朱伯伦把公告短条拿回来。昨夜沈砺川与严董事争的是政治定性,到了这张桌上,最容易被一起剪掉的反倒是韩济川已经做成的事。他在新稿上空出第二句,先写日期。

暂定稿改作:本馆馆主韩济川先生于一月十日酉初在北栈街口遭枪击,送北栈济生医馆救治,酉正气绝。

这一句从酉初写到酉正,只按时辰排。朱伯伦在北栈街口旁标巡捕丙,在送医、气绝旁标医馆乙,没有再找一个字把枪案拖回公告。

第二句写道:韩先生生前主持本馆收回外股,相关公告已于一月十日签发。

公告甲压在句尾。收股与枪击仍同在首段,一前一后各占一句,纸面没给两件事添关系,收股也留在了正文字号里。

宋领班用尺量过。“五行。比旧版多一行,下面必须省。”

朱伯伦抽出中间那摞纸条。“凶手身份与动机,先写巡捕续札称尚待查明。小报、转报、商业快报和沈砺川的判断另起一段,每一种都带来处。”

严董事问:“四种全列,谁还看馆务?”

“馆务已经另出小条。”朱伯伦回答,“讣告里不塞合同。各方说法若只藏在边注,街上仍只看见馆方的一句未知;若直接列称谓,又会把转抄写成事实。我先给两种行数,午前由签发人定。”

孟青禾拿过新稿,没有在两句首段上画圈。她看到下一段的草句“各报称谓互异,巡捕续札称身份待查”,红铅笔停在各报与巡捕续札之间。

孟青禾问朱伯伦:“巡捕房算不算你这句各报?”

朱伯伦低头读了一遍。“不算。放在一起,会让后半句也像报馆说法。”

他把草句拆开:巡捕续札称行凶者身份尚待查明。另有各报及具名来稿采用不同称谓,来源分列。

孟青禾问:“来源分列印在哪里?”

“边栏上不了版。”朱伯伦回答到一半,拿尺重新量过,“改作据某报、据某转报、据沈砺川署名来稿。具体列几种,要看余下两行。”

“那就先别写‘来源分列’。”孟青禾将这四字划去,“纸上做不到的事,别先答应。”

朱伯伦没有把她的红线照抄进新稿。他另写一张排法,把小报与两份转报合为“据三份报刊转述”,沈砺川的署名判断单列。写完后,他让梁校对核三份报刊是否确为三个独立来处。

梁校对翻到铜钉末尾,回答:“两份转报同出一家通讯处,只能算一处。小报一处,商业快报一处,沈先生一处。”

朱伯伦当场划掉“三份”,改成“据本埠两报及一处转报”。一个数字少下去,正好省出一格,也免得同一家转抄给自己凑出第二个证人。

孟青禾在外校记录上写:首段增一行,末段暂减一行;连接词两处无来源,已抽字;各方称谓须逐项核来处。她写到经手栏时,只落了一个孟字,没有把姓名移到讣告下方。

朱伯伦问孟青禾:“新首段还圈哪里?”

孟青禾回答:“眼下不圈。等梁先生把一月十日的公告时辰核回门房簿,再看‘已于一月十日签发’会不会让人认成当天才决定。还有,沈先生的收据没有清完,生平段不能先写笔数。”

朱伯伦问:“所以这还不能定稿。”

“严董事还没签,当然不能。”孟青禾把红铅笔收回灰布包,“我只校我看过的这一版。”

宋领班照暂定稿松开首段,将铅字分成两句。新字只摆入版框,没有楔紧,行尾留着能再挪的薄铅。严董事要等馆账与签发栏,梁校对还在核转报来处,沈砺川午前也会来取答复。

朱伯伦把因、遂两枚字从未明纸条旁拿起来,放到废报边沿。两枚字都没有归箱,字脚朝下,墨迹把旧报上的商号广告压出两个小黑块。

首段在新版上分作两句,原来的空位各有新字暂占。废报边沿的因字与遂字隔着一指,旁边还空着落姓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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