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用一行二枚的木牌挂得很低,最下面那个枚字被来往肩膀磨掉了半边。
朱伯伦先数口袋。十二枚铜元,一枚不少。门旁有个人兜售推荐信,六枚一张,声称轮船行、译馆和三家栈房都认他的戳。
“保几日?”朱伯伦问。
“进了门就算。”
“译错谁赔?”
卖信的人把纸往怀里一收:“六枚还想让我替你赔洋人的货?”
“那不算保人。”
“你有真的,还来问我?”
朱伯伦绕过他进门。代办处比前两家小,柜台后只坐一名掌柜和一名本地伙计,墙上钉着十几张旧轮船告示,中文边上全有红线。戴毡帽的人还在争自己的第十二行,掌柜说那行只是重复上头的话,不算采用。
“重复也得译出来你才晓得重复。”
“我花钱买用得上的字,不买你写过多少。”
“那原文若有二十四行,你只给十一行,出了事算谁?”
“漏了要紧的算我,删了废话算你。”
两人各不松手。最后掌柜多给两枚,把第十二行也划红,毡帽人才收钱离开。朱伯伦等他走远,指着门外木牌:“牌上写一行二枚,刚才为什么多给两枚?”
“他来过十几回,认得行话。”掌柜说,“你第一次?”
“第一次。”
“那就照牌价。”
“他的第十二行有没有用?”
掌柜瞥他一眼:“有一点。早晨删过一次,他下午还会拿回来争。多给两枚,省一趟口舌。”
“那两枚买的是行,还是买他别再来?”
“你若能来十几回,再问这个价。”掌柜把红笔在砚边刮干净,“头一次,只算纸上的。”
掌柜从抽屉里取出一份英文租船短约,纸面有二十四行,另附一张已经写了半页的中文底稿。
“译满五行才算试过。采用一行二枚,没采用的不付。纸留底,原件不许带走。懂?”
“嗯。采用处当面划红,日期写在我的存纸上。”
“你得先有一行让我划。”
朱伯伦把旧信封放在柜角,阿满的纽扣压住开口。信封里面记着刚才被拿走的六行,外面仍是落笔前议。掌柜看了几眼,没有加字,只把租约推过来。
底稿前半写船名、吨位和卸货处,数字都对。到卸货计时时却少了一道手续。英文条款规定,船方递交备妥通知以后才开始计日;底稿把它写成船抵港即日起算。
“压船钱每日多少?”朱伯伦问。
掌柜原本在拨算盘,手停在梁上:“你先译。”
“差一天,才知道这行值多少。”
“二十八元。”
掌柜把旧底稿上的日期指给他看。船预计四日夜里进港,仓栈要到五日上午才能清出货位。若从抵港起算,五日尚未卸货,商号账上已经先添二十八元;若按备妥通知起算,船方连舱口都没开,计时还不能动。
“货位若一直清不出来呢?”本地伙计问。
“那是收货方的延误,该付多少照约算。”朱伯伦说,“可船方还没说能卸,不能先替它挣钱。”
“洋行真会为半日算一日?”
掌柜拨了一颗算盘珠:“会。你少替做生意的客气。”
门口卖推荐信的人正探头往里看,听见二十八元,把六枚一张的纸藏得更深。朱伯伦将底稿与原文并在一处,指给掌柜看起算前的几个词。
“船到八码头,若货位还没清出来,船方不能卸,也不能递备妥通知。照底稿,商号先欠一天压船钱。”
“洋船到了就占泊位,为什么不算?”本地伙计问。
“租约写的是通知送达后算。你要从抵港算,可以另签,不能替原文添。”
伙计转问掌柜:“以前都写抵港。”
“以前的先别翻。”掌柜把算盘珠推回去,“你写这一段。”
朱伯伦从第一行开始誊。船名写到一半,早晨那三个歪字从窄样稿边上露出来。他停笔核了一次墙上的旧告示,登记名旁确实另有一列码头称呼,便在租约中保留洋行登记名,在括注里添上本地叫法。
右眼读到第九行开始发酸,纸上的e和c粘在一起。他把原件移到左侧,让灯从肩后照过来。掌柜嫌他慢,催了一回,见他袖口捂住嘴又没有再催,只叫伙计把窗缝关小。
第十二行写完,朱伯伦停笔:“先划。”
“二十四行只写一半?”
“要紧的在这里。采用再写。”
掌柜拿红笔从头看。船名划一行,吨位划一行,卸货地点划两行。到了备妥通知,他把“备妥通知送达以后起算卸货日数”圈住,笔尖在妥字上敲了敲。
“像学堂讲义。给码头账房看,他还得再译一次。”
“原文就是这个条件。”
“我没说条件错。你念给他听。”掌柜指本地伙计。
朱伯伦把那行念了一遍。伙计听完,先问什么叫备妥,朱伯伦解释船上已经做好卸货准备,又说通知必须送到收货方。话说到第二句,伙计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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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说能卸了,才开始数日子。是不是这个意思?”
“还要把话送到收货人手里。”
“那就写:船报能卸,收货人收到以后起算。”
“报能卸不是正式通知。”
“平码头谁管你正式不正式?有人送纸来,账房收了,盖个时辰戳,这才算。”
掌柜把红笔递给朱伯伦:“你把这两句合在一起。纸上要准,人也得一眼看懂。”
朱伯伦另起一行,写作:船方送到能卸通知,收货人盖时辰戳后起算。原条款的正式名称没有丢,他把它缩在行尾小注里,留给日后对合同的人查。
伙计先看大字,又看小注:“这样成。我们跑纸时只看前头,扯皮时再找后头。”
他把改好的那行拿到门外,叫卖推荐信的人照着念。那人念到收货人盖时辰戳便停住,问是谁盖、盖在哪里。伙计说栈房账房盖,卖信的人这才把整句读完,又说若写原来的备妥通知,自己能认字也不晓得该找谁。
“他不是收货人。”朱伯伦说。
“他都能问,拿纸跑腿的人也会问。”掌柜收回稿,“能少问一次,这行才算采用。”
掌柜在大字下划了红线。后面几行关于不可抗阻、港口封闭和泊位未清的条件,他删掉两句重复套话,留下四行。十二行里最终采用十一行,另有一行因登记名与墙上旧告示不合,被退回重写。
“这里怎么又是圣玛利安?”掌柜问。
“登记名。”
“海津叫什么?”
“三麻轮。”
“那就两个都写。你早晨去过木牌那家?”
朱伯伦把那行重誊,掌柜才补上第十一道红线。红笔每落一次,门外木牌上的两枚便有了数;二十二枚铜元从钱匣里取出来,分成十枚、十枚和两枚三小堆。
朱伯伦没有先收钱,把自己的旧信封铺平:“日期、采用十一行、已付二十二枚。请盖个戳。”
“一笔小活也要戳?”
“上午六行没有戳,现在署着别人名字。”
掌柜抬眼看他,没问哪一家。他让伙计取最小的收讫戳,印泥已经干,第一次只盖出一个圈。伙计往印泥里滴了点水,再盖一次,一月四日和收讫二字才压进旧信封。
二十二枚进了口袋,原来的十二枚被挤到一边,走动时两种成色撞出不同的响声。朱伯伦核完数,问:“明日还缺人吗?”
他又把钱取出来,按桌缝分开。十六枚折进左边衣角,够回去再取一服药;余下六枚与原来的十二枚放在右袋。两堆钱隔着衣襟,左边不再响,右边一动便碰出十八枚的声音。
掌柜看他分完:“稿钱还没捂热,先替家里花了。”
“左边那堆已经有地方去。”
“房租靠十一行可交不出来。”
“所以问明日还缺不缺人。”
掌柜把租约收进抽屉:“缺认行话、听得惯口音、有人作保的。你能找错处,中文也能改,可每张纸都得先同人争半日。客人等不起。”
“我可以先问谁用。”
“等你问明白,人家已经找别人写了。”
“今日这十一行没有耽误。”
“所以给你二十二枚。固定坐柜另说。”
朱伯伦把四张窄样稿装回信封。轮船时刻那张又多了三麻轮,商函样稿背面多了东口译社门牌,收讫戳正盖在阿满纽扣压出的圆痕旁边。纸已经不齐整,倒比清晨多了几处能认账的东西。
柜里的本地伙计拿清稿追出来,问跑腿租船约送到哪一家。跑腿只说送八码头的栈房,伙计接着问栈名,他反倒答不上来,翻遍口袋才找出一张被雨泡软的船期。船期上有两个栈房戳,七码、六码和六时挤在一道墨痕里。
“你连送哪家都没看清?”伙计骂他。
“早晨换过泊位,栈房也跟着换。我要看得清,还在门口等你们?”
他走出门,一名等清稿的跑腿追到台阶下。那人手里捏着一张被雨泡皱的轮船时刻,字迹一团一团,六码头和六时又挤在一处。
“刚才那句是你改的?”跑腿问。
“哪句?”
“船说能卸了才数日子。”
“伙计说的,我写进纸里。”
跑腿把湿船期往他信封上一按,水印压住半枚收讫戳:“三枚。你给我写到不用进译馆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