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素秋把空药包按到十张窄纸上,一撮碎根从纸缝里滚出来,正落在“社会”两个字中间。阿满坐在床沿看见了,伸手要捡,才弯下腰便咳得缩成一团。
“别碰。”朱素秋用剪子背拦住他的手,“那是锅里漏下来的药渣。”
“我没咳。”
“你把嘴借给谁咳了?”
阿满扭过脸,拿袖子堵住嘴。朱伯伦把药铺欠单移到窗边,纸上那行小字被折痕横穿过去:自一月四日起,概不挂账。
今天是一月三日。
他将折痕压平,又读了一遍。
“今天还能赊。”
朱素秋正在收针线,听见这句,手里的蓝线停在半空:“伙计刚才让明天拿现钱。”
“他说柜上明日起停赊。今天还在旧规矩里。”
“你要跟药铺抠这一天?”
“纸上写的就是明日。”
朱素秋把线头往嘴里一咬,扯断了。她低头清点要送去成衣铺的短褂,数到第十一件又从头数,嘴里骂了声药铺伙计。阿满趁她没看,把那撮药渣拨到掌心,闻了闻,又嫌苦,赶紧丢回空包。
“我去。”朱素秋说,“掌柜看见我,多少肯松半句话。”
“你今天得交活,迟一刻要扣钱。”
“你走到药铺,要是先把自己咳倒在柜前,他们倒肯松一张草席。”
朱伯伦取过旧药方和欠单,夹进父亲留下的半本账。他将袖内那块旧布往上塞了塞,布角发硬,昨夜留下的血已经在折缝里干透。
朱素秋看见他按袖口,没问,只把成衣包扎紧:“只拿阿满的。掌柜若让你看病,先问价。问完回来。”
她又从包里抽出一截粗线,替他把短衫裂开的内袋缝了两针。药若拿到,不能再像上回那样走一路漏一路。针脚收尾时,她把线头留得很长,显然还在生气。
“嗯。”
“我说,你得回来。”
朱伯伦把药包上的铺号也带上,免得伙计说方子不是原来的。他走出巷口时,阿满追到门槛边喊了一句:“舅舅,我真好了。”
下一声咳嗽跟着追出了门,却让门板都颤了一下。
药铺离朱家只隔两条里弄,平日走一刻钟,这天他走了将近两刻。昨夜读过小字的右眼迎风就流泪,胸侧随着每一次抬脚都往里勒。挪到药铺门前,他先在檐下站定,等视野里的好几块块招牌缓缓拢成一块,才掀帘进去。
柜里正在清旧账。三本蓝皮簿子摊在药柜上,边角夹着不同颜色的纸条。伙计认出朱家的那张窄欠单,先看他手里有没有钱,随后才接药方。
靠墙还缩着两个人。一个妇人抱着裹棉被的孩子,手里攥着半张当票,求掌柜先抓退热的两味;另一个码头脚夫把铜元逐枚排在柜沿,排到第九枚便没了。伙计将他的药包拆开,倒回去一味,又把少收的数写在纸角。妇人见朱伯伦也拿欠单,往旁边让了半步,棉被里那孩子烧得只露得出一双闭着的眼。
药柜上没有人高声争。算盘每拨一次,便有人低头重数手里的钱。
“我不是说过了?明天只收现钱。”
“今天还没到明天。”
伙计朝柜后看了一眼。药铺掌柜坐在高凳上拨算盘,没抬头:“哪一家?”
“东城余家巷,朱教员家。”
算盘声停了。
掌柜从一叠抽出的账页里找到朱家,翻到末行。阿满的药、朱父病时留下的一小笔旧方钱、上月两次退热散,都挤在同一页。最新一行是一元八角,墨迹还泛蓝。
“明日停赊,今日就都来领最后一包。上午十七家,个个说纸上写的是明日。”掌柜把账页转给朱伯伦,“照你们这个领法,药铺今晚就倒闭,明天确实是不用赊了。”
“我只领一服。”
“方上写两日。”
“一服。”
掌柜抬起眼,终于看他。朱伯伦将昨夜的草纸包展开,里面粘着几片没煎透的碎根,又把药方日期压到旁边。
“昨夜只拿半服,方上原说再吃两日。今天添一服,明天若没钱,我就不再来了。”
“这话我单今天就听到第八遍了。”
“前七家怎么写,我管不了。朱家这一行,就写一服。”朱伯伦坚定着。
掌柜拿算盘杆敲了敲药方:“先把旧账认清楚。看,一元八角,有没有错?”
朱伯伦顺着账页逐项看。十二月二十七日,阿满夜热,两服;二十九日,续一服;昨日半服。还有父亲遗下的三角六分,被新账压在上面。他将每张戳记和领药日对过,没找到少记的票,也没有凭空多出的一包。
“数对,我认的。”
伙计原本等着他挑账,听见这句,倒愣了愣。
“对还看这么久?”
“账得先算对。”
掌柜从柜上抽下一张新欠单:“今日一服,一角六分。总共一元九角六分。按名。”
朱伯伦没有立刻拿笔:“药照旧方抓?”
“葛郎中的方,少一味都算我想害你,一元九角六分我分文不要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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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两次煎。”
“那是你家的锅,药你要怎么煎你自己看。”
他接过笔,在欠单下写了姓名,又在旁边添了一行:今领一服。腕骨压住纸时,喉咙里那阵痒突然撞上来,他偏头咳进袖中,刚才藏好的旧布滑出一角。伙计离得近,看见了血色,手里称药的铜戥子停住。
掌柜没急着收欠单,先把朱伯伦的签名同旧账页上的朱父笔迹比了一眼。父子两人的伯字都向右挑,朱伯伦写得更急,最后一竖拖进日期里。
“这债以后找谁?”掌柜问。
“找签名的人。”
“朱家若搬走?”
“欠租条上有一月十一。那日前还在余家巷。”
掌柜这才把欠单夹进蓝簿。他让伙计重称一次,桂枝先落盘,细碎药根滚到铜盘边沿,差点弹出去。伙计用指甲拨回来,连那一小片也包进草纸。朱伯伦盯着戥杆停稳,没催。
掌柜把眼镜往下推:“你的?”
朱伯伦将布收回去:“旧的。”
“血还有新旧?”
柜后药味很重,甘草、陈皮和潮木柜混在一起,仍压不住嘴里的铁锈味。朱伯伦等这阵咳过去,问:“葛郎中看一回多少?”
“诊金八分。药另算。”
“药能记账?”
掌柜把新欠单往前推了一寸:“你刚签完的,还要问?”
朱伯伦点点头,将阿满那包药收进怀里。掌柜盯着他看了片刻,拿笔在账边写了一个咳字,又当着他的面划掉。
“没看诊,不能落病名。”掌柜说,“我也不能替葛郎中猜。”
“该这样。”
“少拿话奉承我。明日带钱,我们也赊不动了。”
伙计包药时少绕了一圈草绳,朱伯伦赶忙伸手托住包底,免得碎药从纸角漏出。掌柜瞧见,又让伙计补缠一道,嘴里仍在催下一家报姓名。
回去的路上起了湿风。朱伯伦把药包压在胸前,右脚那只磨偏的鞋总往石板缝里滑。过石桥时一辆电车从身边响铃,他往墙边让,药包被肋骨顶了一下,疼得手臂发麻。他靠墙站了片刻,先摸纸角,再摸草绳,药没漏,才继续走。
朱素秋已经从成衣铺回来一趟,正在灶前生火。她接过药,没有问掌柜说了什么,先拆草绳验分量,又把一服分成两包。
阿满趴在桌沿闻药,鼻尖刚凑近便缩回去。他指着多出来的一小片桂枝,问能不能先嚼口甜的,朱素秋说药铺若肯把甜苦分开卖,早把苦的全留给欠账人了。孩子听完不再挑,自己去灶后拿那只缺口碗。
朱素秋把一元九角六分抄进针线账,写完又在旁边记下今日能结的扣眼数。两行数字差得太远,她没敢往下算,先把第二包药挂到阿满够不着的梁钉上。纸包在灶气里转了半圈,朱伯伦伸手扶住,草绳勒进指腹。
“别碰湿。”她说,“明早还指着这半包。”
朱伯伦把手收回去,桌上那十个东文词仍被空药包压着,纸边已经沾了药汁。
“添了多少?”
“一角六分。”
“你的呢?”
“问过价。”
她抬头看他。朱伯伦把半本账放回桌上,袖口在路上蹭开了,暗红的一小块露在针脚旁边。朱素秋伸手捏住那块布,他往回抽,没抽动。
“八分诊金。”他说。
“八分不是八十元。”
“药另算,也不赊。”
朱素秋松了手,把布折到里面。她没再说看病,也没敢再提这茬。她转身舀水进药罐,水线只到半罐便停,仿佛她的弟弟也许就如这不敢满的罐子。这年头谁家还有那个力气流眼泪啊。
阿满趴在灶边问这服是不是最后一服,她说先喝了再看。
药罐刚坐上火,朱素秋从桌角抽出福昌布号的英文商函,四行空白处正对着朱伯伦。
里屋传来碗底刮桌的声音,阿满已经把半碗药喝空,正含着一口凉水压苦味。他没再说自己病好了,只问明早那半包能不能少放一片苦根。
朱素秋没理他,反倒问起朱伯伦:“这个什么时候给钱?”
“原定后日交。”
“你今日写完呢?”
朱伯伦看了一眼月份牌。十日格钉着书馆启事,十一日旁边贴着欠租条,眼下新欠单上的一月三日还没干。
“今日去问。”
朱素秋将欠单压在灯座下。药铺红戳盖着一月三日,旁边另写了一行小字:明日起,现钱取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