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掌柜的食指压在十七元上，指甲边沿染着旧墨。
“借一夜。”朱伯伦说，“明日开门前送回。”
“你父亲当年也说三日送回。后来一本变四本，四本又添字典。”
账簿上的年月很清楚。德文读本、英华字典、七期东文杂志，父亲每还一点，后面总要再添一部。最后半年字迹渐乱，药铺的红印和书铺的蓝墨挤在一页上。
有一笔只写“退旧书六册，抵三元二角”。朱伯伦认得那六册，小时候父亲不许他碰，后来病床旁少了一排，他还以为朱素秋拿去晒霉。书卖回来，欠账仍剩十七元，可见父亲在别处还赊过更多。
蒋掌柜用尺子压住账页，免得它自己合上：“你父亲买书从不讲价，欠钱倒很会分日子。初一还两角，十五还三角，有时抄一份目录来抵。最后这一年，目录也抄不动了。”
“他替你抄过什么？”
“西文书名。跟你现在要做的一样。”
朱伯伦看向靠墙木箱。父亲最后一年怎样过，他过去没问过，蓝布账簿倒记得一笔不少。
蒋掌柜把账簿转过来：“十七元，我没算利。你要是来还钱，我给你开票。来借书，孤本出门要三元押金。”
“我没有三元。”
“看得出。”
“书压在这里，我只坐店里看。”
“孤本翻坏一页，比三元贵。”蒋掌柜将词钞的书口朝他，“你父亲画过，别人也画过。再经两双湿手，线就散。看书也要有人赔得起。”
书铺墙角有只火盆，炭只剩红心。蒋掌柜把词钞往远处挪了半尺，又拿旧报盖住封面，始终没让朱伯伦碰到书角。
朱伯伦隔着账簿看那部词钞。蓝布封面磨白了两处，书口夹着不少纸签，父亲留下的批注也许还在里面。
“在这里看。”
“有人订下了。关门后来取。”
“半个时辰。”
蒋掌柜将眼镜往鼻梁上推了一下，没有答应。他从柜下拿出一张折旧的纸，纸上是父亲的字，改了三个译名，还在末尾写：新词随报纸变，旧字未必坏，先查何处用。
“你父亲最后一次来，就为改这三处。人都咳得站不住了，书还抱着不放。那回我让伙计送他，今天这账照样算。”
他把纸收回账簿，合上。
书铺里只剩一个伙计在装门板，木板每合一块，屋里便暗一层。靠墙堆着一只刚开封的木箱，碎刨花散在地上，二十多册外文书挤在里面。箱盖贴着三张单：西文发票、东文装箱目和海津货签，三张纸上的书名对不上，红铅笔已经改得乱七八糟。
朱伯伦走过去，蹲下看了一眼。
“这箱书明日上架？”
“明日清账，后日上架。”
“账清不出来。”
蒋掌柜的眼镜又往上抬了半寸：“怎么？”
朱伯伦从箱内抽出两册灰皮书，一本印德文题名，另一本是东文译本。西文发票列了两册，东文装箱目却把原本也写成译名，海津货签再换一个《群治策要》，到了货簿上就成了三部。伙计明早还要照着补订一册。
“作者都是迈尔，卷数一样。箱里只有原本、译本各一册，货签多记了一册。明早照这张订货，买回来的还是它。”
蒋掌柜抽出灰皮书，对过作者和卷数，又叫伙计把订货笺拿来。算盘拨了两遍，货号果然只对应两册。
“你会德文？”
“法文也能看，英文差些。东文只认一部分。”
“倒肯说差。”
蒋掌柜把木箱往外拖了半尺：“把能对的对完。少订一本省下的钱，抵你在这里看书。”
“抵旧账。”
“你还挑？”
“省下的钱抵账。看书另算。”
伙计忍不住笑了一声，马上低头装门板。蒋掌柜拿算盘杆敲了敲箱沿：“先做。做得对，旧账消两角，书给你抄一个时辰。错一项，灯油钱也从朱家账上加。”
朱伯伦把外套脱下，搭到木箱边。
伙计先递给他红铅笔，蒋掌柜又收了回去，换成普通黑笔：“红的是掌柜改账。你只写判断，等我核。”
朱伯伦把三张单摊开，箱盖不平，西文发票总往裂缝里滑，地上的装箱目又被门缝风吹得卷角。他拿一本旧文法书压住纸，先报货号，伙计找书，蒋掌柜核过实物才肯落红笔。
第一册便出了岔子。法文发票把译者名排在作者后，货签抄反了，货簿便将它归进另一人的全集。朱伯伦按出版社花押和页数找回原项，伙计还是不肯改，又从书后广告里找到同系列书目，蒋掌柜这才在货簿上划了一道。
后面的书也没有省事。西文发票将姓写在前，东文装箱目把译者姓名印得比作者还大，海津货签只挑最短的书名。一部法国人的工厂卫生调查，在货签上成了《工人医书》，东文目里又叫《产业卫生》，伙计已经分作两部。
朱伯伦把两张纸叠在灯前，找出相同页数和插图数，又翻到书尾核印刷年月。
“这一项并掉。”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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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计没动笔，先把页数数到末尾，又核过货号。三样都对，蒋掌柜才肯并账。
第七册是东文诗集，题签只写两个草字。朱伯伦辨了半天，读成地名。伙计从箱底找出广告页，才认出那是作者的号。
“这一项我不会。”朱伯伦把铅笔放下，“留着问懂东文的人。”
蒋掌柜在旁边写了一个待字，没有讥他。
第八册是机器图录，德文副标题里有“压力调节器”，货签只抄《蒸汽机关新法》。朱伯伦先当成同一册，翻到版权页才看见货号少了一位，赶紧把写过的并字划掉。
“这一项分开。”他将前面写过的并字划掉，“我刚才看快了。”
伙计拿红铅笔在旁边点一下：“改一次也记。”
“该记。”
蒋掌柜这才从火盆边倒来半碗热水。水里没有茶叶，碗沿粘着一道旧墨，搁下后便去看下一册。
第十册又卡住。副标题的几个标音太小，右眼先将字边揉成一团。朱伯伦用袖口擦了两次眼睛，泪还是往下流。书铺伙计递来一只黄铜放大镜，镜面有裂，正中看不清，只能从边上斜着找字。
他闭住右眼，左眼贴近镜沿。木箱里的霉气和油墨直往鼻子里钻，胸侧也被蹲姿勒住，读三行就要站起来换口气。原本预计半个时辰的活，一直拖到伙计把最后一块门板也装上。
热水喝到一半便凉了。朱伯伦用它润了两次喉咙，咳声仍压不住。蒋掌柜听到第三回，隔着书架说：“血别落在书上。”
“落纸上算谁的？”
“你的纸，你自己收。”
朱伯伦把旧布垫到嘴边，继续核最后四册。
二十四册书，对清十九册，三项并回原目，还有两项写了待查。蒋掌柜重新拨算盘，又从明早的补订笺上划掉两行。
他把账簿翻到朱家名下，在十七元后划去两角，写上“理书目”。
“两角。”朱伯伦看着那行字。
“嫌少就添回来。”
“写明今日。”
蒋掌柜抬头看了他一眼，仍将一月二日补在旁边，又盖上书铺小印。
朱伯伦又取出旧订书单，要他在背面也写两角。蒋掌柜嫌麻烦，朱伯伦只把纸递着。庆生漏誊租钱的事才过一天，他不想再靠别人记得。
“你爹当年只信我的账。”蒋掌柜说。
“所以欠到十七元。”
蒋掌柜哼了一声，还是在订书单背面写了日期和两角。笔尖用力，纸背鼓出一行凸痕。
那部《东文新名词钞》终于从债簿下面抽出来。蒋掌柜没有交到朱伯伦手中，先把书放在靠柜的窄桌上，再拿来一叠裁剩的账纸。
“一个时辰，只准在这里抄。墨水洒一滴，朱家的账再添一角。”
“我的英文商函还没誊。”
“那是你的账。”
门板外忽然有人敲了两下。伙计开出一条缝，先前在公所告示墙前抄启事的长衫青年侧身进来，怀里揣着一只新皮夹。
“蒋掌柜，词钞包好了吗？”
蒋掌柜指了指朱伯伦：“有人拿工换一个时辰。你付的押金不动，一个时辰后交你。”
长衫青年看了一眼桌上的旧账纸，没发作，搬把椅子坐到对面。他从皮夹里取出钢笔和一叠雪白稿纸，连墨水都自带。
他把三元押金的收条正面朝上放在桌角。朱伯伦那张抵账两角的旧单折在手边，青年看了一眼，将自己的雪白稿纸挪回去半掌。
“你也考书馆？”他问。
“一月十日。”
“那就别把书抄坏。我押了三元。”
“我只欠十六元八角了。”
青年没接上这句话，低头去开表盖。
蒋掌柜点起一截线香，插进废砚台的墨渣里。
香灰落下第一截，对面的人已经摊开表盖等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