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伯伦在哔叽两个字前停了笔。
外文货单写的是法文serge,后面标有匹数、码长和单价。意思清楚,落到海津商号的纸上却犯了难。他在旧译里写过“斜纹精纺呢”,被红笔整段划掉;另一个译手写“塞尔日”,马账房在旁边批了四字:码头不认。
朱素秋还在锁扣眼,听见笔杆连续敲了三次桌面,抬头看了一眼。
“那块蓝布?”她问。
“你认得?”
“成衣铺天天剪。掌柜叫哔叽,平码头的货签也这么写。”
她从针线笸箩底下抽出一条窄布签。上面写着“蓝哔叽,二尺四,福昌号来货”,边角还粘着几根深蓝色毛线。
朱伯伦用指腹捻了一下布边。经纬斜走,表面硬,折过后会自己弹开。他记得现代词典如何解释,也记得洛林军需表怎样登记毛呢,两套词放进福昌布号的账页都太长。布签上的三个字已经被裁缝、伙计和码头抄了许多年,磨得比词典里的定义更顺手。
朱伯伦把布签压到货单旁,改下两个字。
“洋文里一句,到了你们铺里只剩两个字。”
“多写的字又不能做衣裳。”朱素秋低头咬断线,“你写得让账房认、裁缝认,谁买布还管它在海那边叫什么?”
朱伯伦没有接话。他将已经译完的长句重新拆开,品名一栏、匹数一栏、码长一栏,毛重和除皮后的实重分列。原单里关于包装的说明有六行,真正影响提货的只有箱号和封签。他把其余内容移到页尾,字号缩小,不让它们挤占账房核价的位置。
原稿使用的是法兰西度量,提单抄件却由另一家洋行换成英制。旧译照抄两边数字,没说明单位,六码和六米挤在同一格里。朱伯伦找出父亲留下的换算表,表角缺了一块,只能重新验算。他算出一遍,拿布号旧单反推;两数差了半码,又查到原单将小数点后的尾数按整匹舍去。
他没有替商号选一个好看的整数,把两种算法都写在对照页上,旁边留出由账房确认的一格。
蜡烛烧到铜座时,油灯接上。灯花结了黑疙瘩,朱素秋用针挑掉,火光重新铺开。阿满在里屋翻身,说了句梦话,问药怎么还苦。
右眼疼得合不上焦,朱伯伦用手遮住,靠左眼抄清。抄到第三十七行,胸侧忽然收紧,笔尖在纸上拖出一条黑线。他转开脸咳了半晌,旧布上留下两点淡红。
朱素秋看见了,手里的针停住。
朱伯伦把旧布折起,压到废稿下面:“鼻子干裂。”
“你咳的是鼻子?”
“明天先买药。”
“先给阿满买。”
“买两份。”
朱素秋没答应,也没再追问。她把桌角的冷粥推给他。粥添过两次水,米粒已找不到几颗,碗底沉着一点盐。朱伯伦端起来喝完,继续抄。
夜里换了三次坐姿。先坐凳,右眼疼起来便跪在床沿,把纸铺高;胸侧受不住,又站到桌边。每换一次,行距都会变。朱伯伦索性拿木尺给清稿划格,让手抖时也不至于把数字抄进相邻一栏。
天亮前,四十七行外文被整理成三十八行中文。朱伯伦另附一张对照,标出原单第十九行的毛重、第二十一行的皮重和第二十二行的实重。旧译把毛重抄成实重,若照旧数核价,福昌布号要多付两箱包装木料的钱。
他在清稿末尾写下姓名,又将原单、旧译和对照页分别编号。
朱素秋凑过来看:“人家只要一张纸,你给三张。”
“原单要还,旧译是错从哪里来的,对照页让他们能查。”
“后两张算行钱?”
“大概不算。”
“那你总算学会先承认白写了。”
她把最后一件短褂叠好,起身时扶了一下桌沿。姐弟两人隔着一盏冒黑烟的油灯站起来,一个要去成衣铺交活,一个要去布号交稿。
他们走到巷口才分开。朱素秋往南,肩上布包压得左高右低;朱伯伦往西,油布包夹在腋下。海津的湿气钻进短衫,胸侧每走十几步便扯一下。他本能地寻找能遮住射界的墙角,看到的却是卖年糕的竹屉、洗衣妇泼出的肥皂水和电车轨旁等活的脚夫。
七码头方向传来汽笛,他立刻听出两长一短,脚步跟着加快。走出半条街,这副身体便开始喘。一个挑布匹的脚夫从后面超过他,担子两端各压着三匹布,走得比他稳。朱伯伦放慢速度,把省下的气留给账房里的争执。
福昌布号的账房设在铺面后头。前柜堆满布匹,伙计用木尺量布,尺边拍在案上,一下又一下。朱伯伦绕过两排货架,将油布包放到马账房桌前。
马账房先看墙上的钟。
“午前倒是午前,迟了三天怎么算?”
“先看货单。若不能用,三天都不算。”
马账房抬眼看他,抽出清稿。读到“哔叽”时,他鼻子里哼了一声;读到毛重和实重分列,手指停在算盘珠上。
“你把这一段改了?”
“旧稿混了毛重和实重。”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法文原单我看不懂。你说混了就混了?”
朱伯伦将轮船提单抄件翻到背面,指向三个数字。毛重二千四百三十六磅,皮重一百八十四磅,实重二千二百五十二磅。旧译把头一个数填进了实重栏。
“三数相减能对上。若按旧稿入账,木箱和衬纸会再付一次货款,平码头提货时还要照毛重另付脚价。”
马账房拨了几颗算盘珠。珠子撞到横梁,他又把旧稿抽来核了一遍,脸上的轻慢收了回去。
他叫前柜伙计搬来一只尚未拆封的样箱。箱侧钉着铜牌,三个重量依次打在漆面上。伙计用抹布擦掉煤灰,数字和朱伯伦列出的一样。马账房又量了蓝哔叽的样布,货签确实沿用这三个字。
“换算尾数怎么留两套?”他问。
“原单按整匹舍,提单按总码结。入货账用前一个,向脚行核运费用后一个。混成一个数,总有一边对不上。”
马账房在两格里各打了一个勾。他没夸人,先把那张对照页折到自己手边。
“哪页是你的清稿?”
“三页都是。”
“布号只采正文。”
“请当面划。”
马账房拿起红笔,先删页尾包装说明,再将两行重复箱号并作一行。朱伯伦站在桌边,看他一处处删。删到对照页时,马账房想整张抽走,朱伯伦按住纸。
每落一道红线,稿钱便少三枚。包装说明删去四行,重复箱号并掉两行,商号惯用的简称又省掉一行。朱伯伦在心里跟着数,没有为能保留的废话争,只在马账房划到交货日期时开口。
“这一行留下。原单写船到后七日,提单写平码头入栈后七日,两边差一个卸货时间。”
“货到了便会卸。”
“昨月七码头封过两日。若再封,少这一行,客商会从船到那天算仓租。”
马账房的红笔悬了一会儿,转去删下一行。那三枚铜元留住了,也给账上留住两天余地。
“这页不采,可以不付。原单有错的地方,请在存底上留个戳。”
“你怕我吞你的功?”
“我怕下次再错一遍。”
前柜有人催马账房核价。他看了朱伯伦一会儿,最后把对照页压到印泥上,盖了福昌布号的戳,又在旁边写“毛、皮、实三数已核”。
正文采三十一行。
马账房从钱匣里数出九十三枚铜元。数到第八十枚时,有一枚磨得太平,被他挑回去换了另一枚。钱落在桌上,散成几小堆。
“以后按这个体例写。解释放后面,字少些。还有,名字写在存底,给客商的清稿不留译者名。”
朱伯伦将铜元收进口袋:“存底写采用行数。”
“你倒会留账。”
“我靠这行吃饭。”
马账房在存底上补了三十一行,把纸递给他,随后又推来一封英文商函:“三日后交。还按采用行算。”
朱伯伦接了。
九十三枚铜元在口袋里很沉。出了布号,朱素秋已等在街角。她当面数完,先分出阿满两服药的钱,又买了一升最便宜的糙米。余下的钱只够添灯油,欠租条上的四元五角没有少一个字。
药铺只肯先收一角旧账才续赊。朱素秋要从灯油钱里挪,朱伯伦按住了钱。两人在柜面推了两回,掌柜把第三服药拆成半服,余数继续记账。药和灯油都拿到了,旧账又长了一笔。
药铺包药时,朱伯伦在隔壁公所的告示墙上看见一张新纸。上边沿还平整,浆糊未干,右下角被风掀起又拍回墙面。
海津商务书馆编译所招临时译员。
共和三年一月十日试译。试译三项:西文外电一页,商函一页,东文新词一页。录用者按月支薪,供午饭,不供住处。
告示前已经围了三个人。一个穿学生长衫,抄到西文外电便露出笑;一个商号伙计只认商函;第三个人问贴告示的差役,东文到底指哪一国文字。差役说书馆只管出题,不管教人。
朱伯伦把三项又看了一遍。法文和英文能应付,商函刚换来九十三枚铜元;东文新词只在父亲留下的几册杂志里碰过,词义能猜,读法和书馆体例都缺。八天足够补一页,也可能连应试门槛都摸不清。
朱伯伦从药包上拆下一角白纸,把启事逐字抄完。抄到供午饭三个字时,朱素秋从旁边探头看了看。
“饭管谁的?”
“录用者。”
“那你先把自己译进去。”
回到屋里,他取出余太太留下的欠租条。一月十一收屋,墨迹已经干透。书馆试译在一月十日,提前一天。
朱伯伦借朱素秋一根针,把启事抄件钉在月份牌的十日格。欠租条贴在右边,落款正好晚一日。两张窄纸被窗缝里的风吹得一起发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