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维尔最终让三个人进了主堡外间。
地图室仍然不对他们开放。卫兵搬来三把椅子,路易的哥哥没有坐,雅克的妻子把丈夫的饭盒放在膝上,那名发烧的电话兵则披着医务室的旧毯子,脸色比墙上的石灰还白。
德维尔没有让书记官替自己说明。
“下午一点五十一分,北侧第二观察壕最后一次通话。”少校站在三人面前,“两点零四分线路中断。搜索队在壕里发现血迹、用过的止血包和两块军牌,没有发现遗体。六个人可能负伤、被俘,也可能已经死亡。现在没有哪一种可以确认。”
雅克的妻子问:“雅克的军牌找到了吗?”
贝克取出搜索队带回的两块军牌。上面属于安德烈·莫罗与保罗·瓦兰,没有雅克的名字。
女人看完以后没有松一口气:“没有军牌,是不是说明他被带走了?”
“不能说明。”贝克回答,“军牌可能还在他身上,也可能掉在土坡后面。”
路易的哥哥接着问工具包。贝克告诉他,电话工具包不在观察壕,地面拖痕向北延伸。男人马上说道:“路易不会丢工具。他要是还能走,一定会背着。”
“也可能是铁冠人拿走了。”德维尔提醒。
“所以他可能还活着?”
少校停了一下,仍然只回答:“可能。”
那名发烧的电话兵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的名字叫西蒙,原定下午去观察壕的人正是他。西蒙问德维尔,为什么公开战报不写六个人失联。
“因为那是对外战报。”德维尔说道。
“对外的人不用等他们回来吗?”
德维尔看着他,没有用军纪命令西蒙坐下。他解释道,边境司令部不允许未确认状态进入公开伤亡数字,洛林若擅自发布,司令部会撤换指挥官,并派人接管要塞。
雅克的妻子听完,先看了看门外的两个孩子:“换一个指挥官,雅克就能回来吗?”
德维尔回答:“不能。”
雅克的妻子又问:“不换呢?”
少校仍然只能说:“也不能保证。”
“那我只想让通知上写清楚,他没有回来。”她把饭盒放到桌边,“别让孩子以后听别人说,今天没有人出事。”
这句话说完,外间安静了很久。
德维尔最终让书记官拿来三份通知。路易与雅克的通知交给家属,埃米尔的通知则由西蒙带回南区学校,亲手交给他的妹妹。每份右下角都盖上洛林要塞的蓝色印章,状态栏只写“未归,正在查找”。
剩下三份,一份交军邮等待送往保罗母亲所在的南河村,一份由地下通道送给安德烈的妻子,最后一份暂时留在主堡,等东门恢复以后送往托马父亲的果园。
德维尔没有允许他们抄走完整六人名单,也没有撤回已经发布的公开战报。
这不是朱伯伦要求的全部。
路易的哥哥把通知从头读了三遍。他先确认弟弟不是被写成逃兵,又问能不能把北门机修棚设为新的联系地点。若搜索队或俘虏渠道传回消息,他不希望通知先送到已经空掉的住处。书记官在联系卡背面补上机修棚电话,男人这才把纸折进沾满机油的上衣。
雅克的妻子没有带孩子去北门。她问清观察壕的位置,又让书记官在自己的通知上写明“禁止家属自行前往”。这句话不是军方要求,而是她准备拿回隧道给两个孩子看。她告诉德维尔:“他们要是听说父亲在北边,会想自己去找。我需要让他们知道,不去不是不管他。”
西蒙则坚持在埃米尔的通知后面补上代班原因。原定值勤表写着西蒙,只有午饭记录和线轴领用能证明埃米尔去过前沿。西蒙担心自己病好以后,军需处会按照原表把埃米尔写成擅自离岗。书记官最终注明:奉班组口头调换,已由医务室、三号堡和线轴记录共同确认。
三个人拿到准确消息以后,没有冲向北门。路易的哥哥回机修棚继续修线路,雅克的妻子带着饭盒回隧道,西蒙也同意先回医务室。德维尔看见了这个结果,却没有因此相信几千人都会同样冷静。
三人离开以后,朱伯伦跟着德维尔回到地图室。少校关上门,先让书记官和卫兵出去,只留下桌上那份“轻微损失”与六张联系卡。
“你还是准备保留那四个字。”朱伯伦说道。
德维尔承认:“是。”
“刚才那些人已经证明,隐瞒不会阻止消息传播。”
“也证明消息一旦传播,会有人放下自己的位置来主堡。”德维尔指向门外,“路易的哥哥原本负责北门机车,西蒙带着高烧离开医务室,雅克的两个孩子也被带出隧道。现在只有三家知道。六个名字全部贴出去,北门和隧道会来多少人?”
“至少他们来找的是具体的人,不是听着谣言猜整座要塞死了多少。”
德维尔追问:“你能保证?”朱伯伦回答:“不能。”
“那你凭什么要求我拿指挥权下注?”
朱伯伦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因为六个人已经用自己的命下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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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维尔的声音冷下来:“那是我的命令。我派他们去观察壕。”
“所以您更应该写。”
“正因为是我的命令,我才知道换一个人来会发生什么。”少校走到地图前,指向南区旧铁路隧道,“司令部从一开始就不同意把平民留在军事通道。新的指挥官会先封四号入口,再把能走的伤员送上地面。四十名士兵越过军械处提交的检查结果也会作废,五号堡必须重新装回盖着合格章的零件。”
“您觉得只有您能保住这些?”
德维尔没有回避:“今天,是。”
朱伯伦看着少校:“每一个不肯放下位置的人都这么说。”
德维尔没有发怒。他走回桌边,翻开搜索队的时间记录:“三点二十九分,你也没有立即派人去第二观察壕。你让搜索队等了十八分钟,只准四个人出去,又规定四分钟不到壕口就撤。”
“因为烟后面可能有机枪。”
“你问过那六个人愿不愿意多等十八分钟吗?”
“联系已经断了。”
“你问过搜索队愿不愿意为了一个可能活着的人多跑十米吗?”
“我不能再让四个人一起留在那里。”
“所以你替他们决定了。”德维尔把记录推到朱伯伦面前,“你认为那是能让更多人活下来的做法。我也认为保住现有指挥能让更多人活下来。区别只在于,你把自己的计算叫判断,把我的判断叫隐瞒。”
朱伯伦没有马上回答。
他仍然认为等待十八分钟是对的。搜索队全部回来,五号堡也没有因为一次仓促营救失去更多人。若时间回到三点二十九分,他依然不会让贝克带着担架冲进烟里。
可这不能让六个人回来。
也不能让“轻微损失”变成一句没有代价的话。
“我没有说那十八分钟不算在我身上。”朱伯伦说道,“我只是不准备因为四个人活着回来,就把六个人写掉。”
“我也没有写掉他们。内部记录有名字,家属已经收到通知。”
“内部记录可以被撤掉,通知也只有六张。公开战报会留下几千份。”
“公开战报服务于今天的秩序。”
朱伯伦追问:“那明天呢?”
德维尔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开始变暗,灰岭气球变成一枚挂在西北方的黑点。主堡电报机仍在接收边境司令部的催问,对方要求洛林确认公开战报没有被民间组织擅自修改。
少校说道:“先活到明天。”
朱伯伦听过许多次类似的话。
有人用它拖延发军饷,有人用它拒绝检查坏零件,也有人用它告诉士兵,等战争结束以后再追究一张签过字的命令。今天先服从,明天再讨论;这一轮先活下来,下一轮再记住。
可许多人没有明天。
“那就留两份。”朱伯伦把公开战报和六张联系卡并排放好,“一份给今天,一份给以后。”
德维尔问:“谁决定哪一份才是真的?”
“如果他们活着回来,让他们自己决定。”朱伯伦逐个看过那六个名字,“如果回不来,就让一直等他们的人决定。”
“这不是军队的记录方法。”
“军队的方法已经把他们写成四个字了。”
德维尔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在这场争论里认输,也没有撤回战报。他只是拿起那份内部失联记录,检查六个名字、最后通话时间和搜索结果是否齐全。
随后,他把记录放到桌子左侧。
公开战报仍放在右侧。
“右边这份已经发出,不能收回。”德维尔说道,“左边这份不准离开主堡,也不准交给报纸。”
朱伯伦问:“然后等一发炮弹把它烧掉?”
少校没有回答。他让书记官把自己从1月1日起使用的黑皮指挥日志送来。
电报员就在这时拿着边境司令部的新回电进门。
司令部要求德维尔在当晚六点以前销毁所有未经核准的伤亡草表,只保留正式战报与军医处确认的伤员数字。失联者若在二十四小时内没有归队,再由司令部统一决定是否列入次日通报。
回电最后写着:不得私存两套伤亡记录。
德维尔看完,将电报压在左侧那份六人名单上。
今天的战报已经有了。
现在,司令部要他亲手销毁留给以后的那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