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签名已经让坏零件进了洛林。”德维尔说道。
“所以也只有他的签名,能证明洛林现在拒绝同一批货。”朱伯伦没有松开签收簿,“先让他签复检和停用,再抓。”
军械处中尉看向朱伯伦:“你觉得我签完以后就没有责任了?”
“有。你相信封条,相信边境货场的秤,也只让六根击针各响了一次。”朱伯伦把红布袋推到他面前,“但少校现在把全部责任压给你,前面六个人明天就会说,箱子是在洛林入库以后才被换的。”
德维尔冷声问:“你认为我在替他们脱罪?”
“我认为他们正等着洛林先找出一个罪人。”
朱伯伦说得很直接。军械处中尉是七个人里唯一站在要塞内的人,也是唯一能被德维尔立即戴上手铐的人。只要他以“蓄意破坏”被捕,边境货场就能把十八公斤差额解释为洛林内部管理混乱,北辰保险也可以暂停处理,等待军事法庭给出结论。
那场军事审判要开几个月。
同批零件却可能在今天下午继续发往其他要塞。
德维尔盯着朱伯伦:“那你准备让他继续坐在军械处?”
“解除武装,所有文件由两个人共同签,不能独自进入仓库。”朱伯伦回答,“该查他的继续查。但在剩余货物停下来以前,他还是洛林军械处的中尉。”
贝克没有收起手铐,只是退回门边。
少校转向塞福涅:“你说货权不清。证据够吗?”
“原本只够拖住一只箱子。”塞福涅从文件袋里取出北辰保险共保清单,“现在够拖住一条线。”
那份清单是她在城南十七号保险仓抄下来的。纸上除了黑弥撒的运输保险,还有洛林武器维修、北湾新建要塞和西海农机的紧急供货项目。三个项目原本分列在不同页,右下角却用了同一个托管账户。
塞福涅把四十八套维修件的批次号写到空白处,再翻到北湾新堡一栏。
同一个批次号又出现了一次。
北湾新堡购买的是“精制机枪维修件”,数量也是四十八套,申报重量三百一十六公斤。交货时间为1月9日下午,价格比洛林军械总库支付的采购价高出四成。
军械处中尉读完,终于明白那十八公斤去了哪里:“他们把我们的合格件卖给了北湾。”
“还没结束。”塞福涅将另一页压在旁边,“发往洛林的二百九十八公斤货物也买了保险,申报价值仍按合格件计算。受益人不是洛林要塞,也不是王国军械总库。”
德维尔问:“是谁?”
“西海农机贸易行。”
米洛什看着桌上那些短击针:“他们把好东西卖第二次,把坏东西送给我们。如果坏东西在战场上被炸掉,保险还会再赔一次。”
“如果没被炸呢?”贝克问。
“王国照样要付采购款。”塞福涅合上清单,“无论枪响不响,他们都能赚钱。”
她在空纸上画出三栏,让不熟悉保险合同的人也能看明白这笔生意。
第一栏是王国军械总库已经支付的采购款。箱子只要带着合格编号进入洛林,这笔钱便会在月底结清。第二栏是北湾新堡愿意多付的四成加急费,真正的合格件将以“精制维修件”的名字再卖一次。第三栏则是北辰保险。送给洛林的次品仍按合格件申报,只要要塞被炮击、仓库被毁或零件无法追回,西海农机就能要求足额赔付。
军械处中尉问:“次品从哪里来?”
“清单上没写。”塞福涅回答,“可能是报废库存,也可能是另一家小厂按最低价格做的。眼下能确定的是,它们不是在战场上临时被人磨短。二十九根击针的尺寸接近,复进簧也用过同一种软钢,换货的人提前准备了一整批。”
朱伯伦看向那三栏。过去几天,他们一直在找某个会潜入仓库、伪造命令或偷走图纸的人。可这一次,甚至不需要有人恨洛林。只要合格件在别处能卖得更贵,洛林士兵就会在敌人冲近以后拿到一挺只能响十几发的枪。
对方计算的不是哪名士兵会死。
他们只计算一只箱子能收几次钱。
这不是某个敌方士兵潜入军械库以后临时换掉的零件。箱子在战争真正打到洛林以前就被打开了。换件的人甚至不需要知道铁冠步兵会从哪条排水沟靠近,他只需要知道,新堡愿意为合格件多付四成,而洛林已经有人签字接收剩下的东西。
德维尔看向军械处中尉:“写复检令。”
中尉没有碰笔:“只发给洛林?”
“发给所有收到同批次维修件的王国要塞。写明二十九根击针过短、十七根复进簧回弹异常,停止安装,已经安装的分批检查。”
中尉提醒德维尔:“边境司令部会说我越权。”
德维尔把自己的印章放到桌上:“在下面加上我的命令。”
德维尔让书记官铺开三张复写纸。军械处中尉逐项写下检查结果、箱体钉孔和重量差异,又在最后注明:本次复检由四十名士兵与军械工共同完成,每件零件均有两人交叉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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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这里,中尉停了一下。
按照原来的规程,普通士兵没有资格出具军械结论。可五号堡重新响起的两挺机枪,使用的正是他们从白袋里挑出的零件。
中尉最终没有删掉那一行。
德维尔在复检令下方签名,又补充一条临时规定:各外堡基层检查结果可直接送主堡,军械处只能追加复核意见,不得扣下、改写或要求重新誊抄。任何一份带有两名检查者记号的报告,书记官都必须登记时间。
皮埃尔留下的直线和勒内画下的圆,从这一刻开始可以越过军械处中尉的桌子。
复检令通过军用电报线发往边境司令部、铁路总调度处和北线各堡。塞福涅另写了一份货权争议通知,要求海峡联合银行暂停支付同一批号的全部尾款,北辰保险也不得在批次归属查清前更改受益人。
第一份军用电报没有顺利发出。边境总台看到“停止同批军械转运”以后,要求洛林补上司令部军需科的批准编号。那一科正是第五个签字所在的部门,照正常程序送去,复检令会先回到被调查的人手中。
德维尔让电报员换了标题。
不再写货运争议,而是写“现役武器连续故障警报”。按照战备规程,任何一座要塞发现可能导致多处火力失效的同批军械,都能直接向相邻要塞示警,不必先等军需科同意。中尉在正文后面附上五号堡六十七发射击记录,米洛什补充技术判断,四十人检查表则作为第三份附件逐号发送。
边境总台再次要求删去普通士兵的检查记号。
德维尔没有同意。他让电报员回复:“删去哪一个名字,请总台值勤官先报自己的姓名。”
对面没有再要求删改。
三份电文用了近二十分钟才全部送完。主堡电报机一直响着,纸带从桌边垂到地面。每一座收到警报的外堡都必须回复现有批次与安装数量,哪怕它们暂时不相信洛林的结论,也不能再说自己没有收到消息。
电报员问:“您现在没有商会身份,这份通知署谁的名字?”
“不署我的。”塞福涅把纸递给德维尔,“让王国军方自己问,它买下的四十八套东西为什么已经卖给了别人。”
德维尔与军械处中尉分别签字。贝克作为宪兵见证人留下第三个名字。文件发出不到十分钟,洛林车站便接到中立商会代理处的电话。
打来电话的人没有报姓名,只说停运通知缺少边境司令部批准,北湾新堡的货属于中立商业资产,洛林无权扣留。若铁路因此延误,所有损失由德维尔个人与洛林军械处承担。
少校准备接电话,塞福涅先问中尉:“您愿意继续确认这一批完全合格吗?”
中尉看了一眼红布袋:“不愿意。”
塞福涅让电话员把原话转告代理人,又加了一句:“如果贵方坚持放行,请在货单背面签字,确认四十八套精制维修件与洛林收到的批次为同一批货,并承担全部故障责任。”
电话另一端要求等待。
五分钟过去,没有人回来签字。
第一封回电反而来自海峡联合银行。银行不关心击针短了多少,只确认同一批号不能同时抵押给北湾新堡与王国军械总库。相关尾款立即冻结,直到七名原签字人重新确认货物去向。
第二封回电来自北线第三转运站。
三只准备随夜车发往北湾新堡的军械箱已经被拦在站内,总重量与原始出厂单一致,箱底使用方头粗钉,没有二次开启痕迹。站长不肯把货送回洛林,却也不敢让它们继续向北。
回电后面还附着站长的现场记录。中立商会代理人已经带着放行文件赶到货台,声称这三只箱子属于北湾新堡,和洛林没有关系。站长便让他解释,为什么箱体编号与洛林的采购单完全相同。
代理人说编号重复只是抄写错误。
站长让他把“抄写错误”写在放行文件上,再注明由谁承担一批军械同时卖给两个买方的责任。代理人不肯落笔,转而要求把箱子送进商会租用仓,等银行答复。
站长同样拒绝。他把三只箱子停在军方货台中央,机车可以从旁边通过,谁也不能在夜里悄悄把货换走。铁路警察、军方值勤员和两名搬运工分别在车轮封条上留了记号,只要平板车移动,四个人都会知道。
那批能用的零件没有回来。
至少在这一天,它们也卖不出第二次了。
德维尔让书记官把两封回电钉进调查记录,随后才对贝克说道:“军械处中尉留在主堡,解除武装,两名宪兵轮班看守。复检期间,他仍负责签署停用文件。”
贝克问:“调查结束以后呢?”
“该承担多少,就承担多少。”
朱伯伦没有替中尉求情。少校也没有收回拘押命令,只把执行时间推迟到责任链能够被固定以后。
七个签字人仍有七份责任。
但从这一刻开始,谁也不能再把另外六个人藏进最后一个签名后面。
调查室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一名北侧传令兵推门进来,制服前襟全是泥,手里攥着一块外堡点名板。
“少校,北侧第二观察壕失去联系。”
德维尔问:“多少人?”
传令兵把点名板放到桌上。
六个名字后面,全都没有归队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