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话的男人从炮架下面钻了出来。
他四十岁上下，头发乱得像刚被机器卷过，灰呢外套上全是黑色油污。领口没有军衔，右手却握着一把精密卡尺。炮架底下积着从运输坡道带进来的冻泥水，他的两只袖口已经湿透。
军械处中尉脸色很难看。
“科瓦奇先生，这门炮已经通过验收。”
“验收？”
男人指着那根没能完全转下去的炮闩手柄。
“你们刚才差点把这块三百公斤的炮闩炸进自己脑袋里，这就是你们的验收？”
朱伯伦第一次见到米洛什·科瓦奇。
不是在图纸桌前，也不是在军官介绍里。
而是在一门差点被自己人硬推坏的炮下面。
军械处中尉指向炮架旁边的喷灯。
“低温让润滑油变稠。加热以后就能复位。”
“再热一会儿，油是化了，里面的密封圈也熟了。”米洛什说，“你打算给士兵配刀叉，还是直接让他们用手吃？”
几名炮兵想笑，又不敢笑。
中尉恼怒地转向他们。
“用绞盘把炮身拉回去。”
炮兵开始挂钢索。
朱伯伦走到炮架左侧，蹲下看了几秒。
“不能拉。”
中尉回头看他。
“你是谁？”
霍夫曼替朱伯伦回答：“机枪连列兵，奉德维尔少校命令协助检查。”
“机枪连？”中尉指着重炮，“那就回去检查你的机枪。”
朱伯伦没有动。
“再拉，左边滑轨会先崩。”
米洛什原本正低头擦卡尺，听见这句话，忽然停住了。
他抬眼看向朱伯伦。
“为什么是左边？”
朱伯伦指向炮身下方的两条滑轨。
“左边这条磨得发亮，右边还挂着整层油。”
他伸手在两侧各抹了一下。
左手指尖全是细黑铁屑。
右手只有黄褐色润滑油。
“炮身复位时不是直着回来的。”朱伯伦说，“它往左偏了。现在左边顶死，右边还空着。绞盘越用力，卡得越紧。”
米洛什立刻趴到地上。
他把卡尺伸进右侧缝隙，又量了量左边。
随后，他站起身，一把扯掉刚挂上的钢索。
“他说得对。”
中尉的脸更沉了。
“就算炮身偏了，也是低温造成的收缩。”
“钢铁会冷缩，不会只记得缩一边。”米洛什把卡尺塞回口袋，“把右后承垫拆下来。”
中尉没有下令。
“验收封条还在。拆开以后，出了问题谁负责？”
“我负责。”米洛什说。
“您只是受邀顾问。”
“那就写这个机枪手负责。”
米洛什指向朱伯伦。
“反正你们本来就喜欢找最没军衔的人签字。”
霍夫曼往前走了一步。
“德维尔少校的命令是天亮前查清故障。中尉，您可以现在拆，也可以等少校亲自下来拆。”
军械处中尉这才咬着牙挥了挥手。
两名炮兵抬来千斤顶，先把炮架右后侧顶起。军械工拆掉固定螺栓，从底下抽出一块巴掌大的钢制承垫。
承垫看起来没有断，也没有裂。
米洛什擦掉表面的油，用卡尺量了一遍。
他没有说话，又量了一遍。
“薄了一毫米。”
中尉问：“一毫米也能让整门炮卡住？”
“一张纸能让一万人上火车。”米洛什把承垫扔到木箱上，“一毫米为什么不能让一门炮闭嘴？”
朱伯伦拿起那块承垫。
四条边都被磨得很平。
不像做坏了。
更像有人专门把它磨薄，再装了回去。
“有备用件吗？”朱伯伦问。
军械工摇头。
“这一批改装件只有一套。”
“钢片呢？”
“修理间有。”
朱伯伦把承垫放回原位，又在下面比出一条缝。
“先补一毫米，把炮架找平。不要急着装药，只做复位。”
米洛什看了他一眼。
“你以前干过什么？”
“搬弹药箱。”
“搬弹药箱的人不会看制退架。”
“箱子搬多了，总会看见里面的东西。”
“看见和看懂是两回事。”
“炮炸在眼前的时候，区别没那么大。”
米洛什盯着朱伯伦。
“哪一门炮？”
“一门没有及时修好的炮。”
朱伯伦说完，转身去帮军械工找钢片。
米洛什没有继续问。
二十分钟后，一块临时钢片垫进了承垫下方。
千斤顶慢慢放下。
炮兵重新启动手压油泵。沉重炮身沿着滑轨向前移动，左侧不再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最后那一点距离越来越短。
三厘米。
一厘米。
完全归位。
炮闩手柄被炮手轻轻一推，直接落进最后一格。
咔哒。
声音不大。
炮位里十几个人却同时松了一口气。
军械处中尉仍不甘心。
“一次复位不能证明可以开炮。”
“那就开。”米洛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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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他亲自检查了承垫、滑轨和液压缸，又让所有人退到标线以外。
炮兵装入低装药试射弹。
炮闩合上。
击发绳拉直。
“开火！”
轰！
整座地下炮位猛地一震。
灰尘从混凝土顶上落下来，塞福涅抬手挡住脸。试射弹冲出北侧射口，落进远处专门清空的土坡。
几秒以后，闷响从山谷里传了回来。
所有人都盯着炮身。
它向后退去。
然后稳稳回到原位。
没有偏。
没有卡死。
那门刚才没有响的炮，终于在天亮以前打出了第一发试射弹。
霍夫曼用手拍掉帽子上的灰。
“少校会喜欢这份报告。”
“先别写。”塞福涅忽然说。
她站在装着旧承垫的木箱旁，正用手帕擦它的背面。
油污下面露出一个很小的钢印。
一圈麦穗。
中间是一只齿轮。
朱伯伦认出了那个图案。
西海农机贸易行。
卖合金钢、液压缸和炮架零件的“农机行”。
也是提前买通铁路、替战争投保、订下两千套棺材的那家公司。
塞福涅看向军械处中尉。
“谁签收的这批零件？”
中尉转向军械工。
军械工赶紧从工具柜里找出验收簿。更换记录就在当天那一页，承垫编号、入库时间和安装位置都写得很清楚。
最下面写着“代米洛什·科瓦奇验收”，旁边还有一个签名。
军械工把验收簿递给米洛什。
“是您助手签的。”
米洛什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变了。
“不是他。”
“字迹一样。”中尉说。
“字迹可以学。”米洛什把验收簿转向灯下，“但是他替我签字时，科瓦奇最后一个字母从来不回勾。”
朱伯伦问：“他人在哪儿？”
米洛什没有马上回答。
他盯着那个多出来的笔画，手里的卡尺慢慢合拢。
“三天前，军需处让他去边境第三仓核对一批液压件。”
“后来呢？”塞福涅问。
“没回来。”
米洛什把那块被故意磨薄一毫米的承垫放到验收簿上。
“昨天下午，却有人用他的名字，把它送进了这门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