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伯伦把写全的那张收起,新来的人却先问,名字是不是非留不可。
男子手里拿着征询短启,折角刚好遮住下面的转话地址。他说来过一次,人多,没进门,今日见有人按报上的地方回来核问,才想把自己见过的一点说出。
朱伯伦请他先讲见闻,姓名可等说完再问,别将对方未说的话从自己的名单里念给他听。男子坐得靠门,进来时没脱外衣,腿边一只小包也始终提着,柜房人从外面经过,他便将声音压低。
他说自己在那批转运中待过一程,见过有人从车厢侧边搬东西,担架不便进,几个人先把别的物件挪开。朱伯伦沿着话记,问他站在何处,能看见哪边。男子说出一个车内位置,又更正朱伯伦听错的方向,强调自己看见的是近处那一头,远处没有看全。
这个说法与手记中一处细节能接,朱伯伦没有就此将对方写成核认全车的证人。他另问何时离开,男子先说到站,等问是哪站,又停下来,说那地方的叫法如今记不准,能认的是下车后换过一次走法。
朱伯伦问他愿不愿意在纸上指位置,男子将桌边的几枚笔帽挪开,用一枚压在近处,另一枚摆远,表示自己能看清的是这段。他摆完便让朱伯伦收回,自己没拿笔画车厢,怕图一画齐,旁人又以为那些没见到的角落也由他认过。
朱伯伦记下两处相对位置,抄成文字以后念给他听。男子听到所有人往一边挪,立刻叫停,只说自己身旁的人挪过,远头怎样不晓得。朱伯伦把所有两字划去,男子才接着讲那只被移开的箱子,讲到颜色又摇头,说光暗,能记清木角碰腿的疼,认不出漆的颜色。
那人说话时握着自己的膝盖,手背在衣料上磨了几次。朱伯伦没将这个动作认作伤势证据,也没借此问他是不是当时躺着的人。工作页上留下的仍是本人怎样看见和没有看见,谁先抬、谁随后挪,能说到哪句便停在哪句。
朱伯伦没有拿塞福涅留下的临时叫法去教他,只记未认清的部分。男子看见他没追着要地名,肩背松了些,继续讲担架下垫过什么,谁把挡路的箱挪开。说到那个人姓名,他摇头,表示当时没问,不能回到这里替人添一个。
朱伯伦将能够独立说出的几处按次序写下,原来一直空着的亲见那一项,终于多了一小段。他想请对方以后再来,与获准核看的原行分别对,不求一次认完,便将可联络的问句放到桌边。
男子先看纸的抬头,问这张是不是会印。朱伯伦答眼下是核问记录,拟小页尚未排,哪些准用应另认;若以后想让别人继续补,姓名完整些,也好免得同近音的人误并。
男子把身体向后撤,椅腿擦地,声音很响。他将桌上那张朝朱伯伦推回,说见闻可以核,名字不准登,自己还得回去过日子,不愿一张纸将原来脱开的关系又牵回来。
朱伯伦把纸翻到空面,原想换一种容易接受的问法,问是不是只怕住处跟着出去。男子没顺他的问题答,将前面那张重新翻回,仍指姓名。朱伯伦问能否只登姓,男子说姓、旧叫法、别人一看就能接回自己的那些话,都不愿给。
这回朱伯伦没再拿笔先试。他看着自己昨夜排到很迟的全名格式,原以为替别人留够一行,也是在替他们挡住被抄丢的事,男子却一再将那一行推回。柜房人从门旁搬凳子进来,男子停住话,等脚步过去才继续,连怕被谁认出都不愿在这里说清。
朱伯伦将空纸垫到拟稿上,遮住尚未定用法的部分。男子看见,问这算不算已经给报馆撤掉名字,他答今天根本没有送排,眼下停止的是誊到拟公开稿这一步,内部核问的小纸也按刚才说的另存。对方要他把这一点念出来,听过才将手从桌边收回。
朱伯伦起初以为他担心报馆拼错,取出一张空纸,问原字能否由本人写,哪种写法不准换都照留。男子却没有接笔,又指了一次拟刊的那一处,强调不管拼得准不准,都不要誊到外面去。
朱伯伦说道:“先前就是少一截、近一个音,叫两家认到一处。我想让后来核的人能认准你,不用来回猜。只许当面核,行不行?”
男子按着膝边的包,说道:“当面是当面。你写清我讲哪一段,我回来能核。可拿着我全名去问的人,我也拦不住,你替我拦得住么?”
朱伯伦没应。他能在报馆里把住处封在里面,纸若离桌进了别人手里,姓名会被谁带去哪里,自己确实没有一处能逐个守住。
男子说先前见过有人只为别人认出曾在哪里做事,便被追着问同过谁。他不愿在这里讲完整来龙去脉,也不答哪个人正在找自己。朱伯伦将这些顾虑记为本人所说,没有据此在旁边写逃兵,或认他就是手记里那个穿军衣的人。
那人的衣服、口音和提包都不能替一份军籍作证。朱伯伦将候选纸压在包内,问若保留由时报转话的路径,往后能不能再来。男子想了想,给了一个他自己可以来取信的地方,不肯留住处,也不准柜房把何时何地取信告诉来认人的陌生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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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伯伦把这一项另记,读到禁止公开的范围,男子叫他再添名字不得附在来信抄件上。有时别人不拿正稿,只抄一张所谓供核看的,也一样会带走。他看着朱伯伦写完,才肯把自己愿让报馆内部核问的写法落在另一小纸上。
那张纸折回以后,朱伯伦先封到内层,只在外页记此人讲过的范围与约定来取话的办法。他原想给匿名的记录找一个整齐称呼,男子却问,外面那种称呼若以后能认回自己,算不算又把名字登了。
朱伯伦把刚起的几个字停住,答眼下先不拟刊,自己须核明怎样用,不能以换个写法当已得同意。男子听见,才把小包从膝边放到地上,腾出手将两句记录纠正:哪件在前,哪件在后,朱伯伦方才写反了。
更正那两句时,朱伯伦心里仍不舍。这是他这几日少有的一段独立亲见,既能回访,又与可核位置相接,偏偏放到准备给人看的那张纸上,先撞住的是姓名。他没有将这种可惜写成男子不肯帮旁人,只把自己拟公开的一行收回来。
柜房人进来问可否让后来的人也坐这边,男子立刻去提包。朱伯伦请柜房人稍等,让他先把记录看完,不在旁人面前追问名字。男子自己读得慢,认不出的地方请朱伯伦念,听过以后,只准留下已定的那几句供继续核。
临走,朱伯伦想问他在车上还有没有认识的人,话到嘴边,改成下一次若想添说再来。男子站在门边,把报纸上折住的地址重新看了一遍,说自己来取话,不等于让别人循这处找人,朱伯伦答应,送他到柜房外便止步。
午后见塞福涅,他没有把密封小纸拿给她,只给看获准可转来核原行的问句。她读到亲见一段,先问对方准不准用于拟刊,朱伯伦将不许誊名和未准发表的范围说清。
她把手记合上半边,问那既然如此,他现在要核的是哪个具体事实。朱伯伦指出两处次序,愿先核两段文字是否相接,不能拿本人愿讲当作愿意署名。塞福涅便只露出相关的几行,其他名单没有跟着摊开。
朱伯伦对过,将一处前后颠倒留在自己的工作页上,说想做一张写全名字的纸,眼下却已有一个不愿写在上头。塞福涅问若他坚持全名,此人是不是以后就不再来,他看着那段还有待核的亲见,笔尖悬着,没有替男子答永不再来。
她收回原页,告诉他今日的核字不改变那人许过什么。朱伯伦将未获准刊用的副稿抽出,拟小页那叠只留下一个空位置,内层仍保着能再问到他的来处。
离桌前,他又看了一次空位置,觉得把它留在印稿里也会招来别人问,为什么这里少一名、少的是谁。他便将整份待核记录移到未准刊用的那一叠,没以一块空白向外提示有人藏在这里。塞福涅没有因此将其余原页重新打开,今日准看的几行到此收住。
朱伯伦回时报,先将取话办法当面同柜房人说清。有人报那份记录的约定来问,只可留信,不得因自称认识便给本人写法;柜房人若认不明白,等他来核,不替他猜。柜房人把封套放进内柜,临关上时问这人还能算补来的一项么,他答能留待问,准不准印尚是另一个未答的问题。
那张全名试排纸仍在包外,边上压出一道凳板的纹。朱伯伦展开,没把它撕掉,另一户年长亲属仍等完整姓名能被记好。他将两件各自折开,收包时换了位置,不再让一份已试好的格式压住所有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