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先将信封翻了个面，才问这里是否能补列车上的事。
朱伯伦没去看封面，先把桌上另一户要取的回话装好，请柜房人照原约留着。三月二十二日，他从馆里回来，才进门便见来客站在窗边，手里折着报上的征询，指甲一直扣着纸角。
她要讲一段车厢里的见闻，却不肯先写姓名。朱伯伦取出空纸，让她从自己所见起说，哪处没看清就留着，不拿自己的手记候选去替她接。
她说出一处车门旁搬物的次序，又指明人多时自己退到哪边，谁从身后过去，她并没有回头。朱伯伦按她说的记，听到后面一次停车，问她是否仍在同一处，她答那时已经换过位置，前后不能当成站在同一个地方看。
这段与报馆先前收的说法不完全相同。他将不同处保留，请她认自己念回去的意思。女人听到一个先后词便叫停，说自己只能认哪个动作在前，不能凭此断是谁命人搬开的。
朱伯伦划去多写的指使者，旁边留下她确实见过的那几个动作。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才继续说旁人怎样借空处坐下，自己一只鞋当时被压住，直到车开动以后才抽出来。
讲完，她问朱伯伦记这些是不是要印。朱伯伦答拟小页尚未送排，愿许什么应另问，眼下先核见闻；若能写全本人姓名，后面来的人也容易知道是谁说过，免得近音误认。他说得比平日慢，想让她明白自己已不打算直接誊名。
女人却将那只信封按得更紧，答名字不能给外面看，自己丈夫还在原来的地方。那处已经被占，她走出来了，人没有跟出来，最后一封能收到的信离眼下已隔了些日子。
朱伯伦看向她手下的纸，想问是哪一处，又在要落笔时停住。她还没准他记这个，便先问这句话是不是也只在这里说。女人点头，指着他记的车厢见闻，要求丈夫的事不要接在后面。
他将笔放横，告诉她尚未写。她仍让他将那几行翻过来，自己看一眼，确认没有地名，也没将夫妻两人怎样分开记在页边。朱伯伦由她看，没有借自己没写去催她放下信封。
她认字的时候，把那只信封压在手肘下面，露出的一角已经磨白。朱伯伦见她读到一半停住，便问是否需要念，她让他念刚才车厢那段，丈夫的事不要再说一遍。外面有人走过，他等脚步远了，才从她准许的位置起头，读到本人没有回头看，那几个字她要他保留，不能写成自己也看见后面。
窗边的光照得纸透，她换到背光处，先确认纸背也没添自己家里那一段。朱伯伦把手收回桌沿，任她将前后看够。她说自己不熟报馆，平日给人一张纸，对方在背面再写什么，拿走以后就不知道了，所以今日才一再问。他答以后若要抄别份，也照这回准的范围，不因她看过这一张就把别的都算作看过。
女人将信封从肘下挪回包边，问原来印过的几行是不是还能拿回来。朱伯伦答印出去的收不齐，能刊更正、能通知后来取话的人，却不能说每张都找得回。她听到这里，长久没应，他也没有再用可以更正来劝她试一次。
她说道：“他还在那里。你这纸若传回去，认得我的人一看，便晓得他家有人走了。我不知道会问到他什么，我担不起。”
朱伯伦问道：“只不写姓，余下那段也不许用？我先给你看拟的样子，能认出你的地方再拿掉。”
女人摇头，说不能只剪几个字。随谁在何处上车、家里留下什么人，旁人若听过，拼着便认得回来。她没有求朱伯伦判断哪一种占领军一定会怎样做，只说自己不敢让丈夫为这份纸被问一次。
朱伯伦将刚要提出的办法收住。自己可以写未具名女客，甚至把口音换成较泛的说法，可只要把这段经历接齐，末尾那张未写的姓又会从别处露出来。他把身份问句移到内纸，未给拟稿起代称。
柜房外有人来取信，念了一个取信处的称呼。女人的手猛地盖住信封边，朱伯伦便将自己身前另一只空封套挪近，让她可将私信收好；没有问她为何听见那个称呼便紧张，更没将取信人当作来找她的。
她把信封装进包，却又拿出来，说带这张只是怕自己记错月日，家中来往写的日子与车上那一程不能混。朱伯伦答不必交信，只核她愿给看的那一角。她想了一会儿，最终仍收回，没有打开。
她说自己原先想，报上若只写一个人平安到了，也许丈夫从别人手里看见，便不用再替自己担心。走到柜房之前还这样想过，坐下听朱伯伦说名字要给后来的人认，才想到认得她的不止丈夫。她用拇指按着包扣，扣了几次没扣上，朱伯伦没有伸手替她按，等她将露在外面的布角塞好。
他原来想问，既想让丈夫看见，是否能另留一句只给本人认的话，问句在嘴边转了转，没有出口。那仍会是一个由自己认定安全、她却得承担的办法。朱伯伦将空白问句纸翻到下面，问今日愿意留下的两处见闻，是否只许到这里来核，她答是，先只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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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要求别人都照她这样，提起车上有一家人一路追问同伴下落，若名字不全，恐怕也找不到。话讲到那里，她又收住，说那家的事自己只见一段，不替他们作主。朱伯伦将笔留着没落，将她刚才的话只当说明自己的犹豫，没有多认出一户可登的人家。
他没有将这次收回写成证词不足。车厢所见是否能核，按现有那几句来；信件一项没供看，就留作未见。女人听到这里，问如果自己不肯出名字，这些话会不会便全被丢掉。
朱伯伦低头看那段独立说出的次序，答可以保留供继续核问，只是自己尚不清楚哪部分能安全地对外用，不能因换成一个代称便算她许过。她说能留给他们核，但不许整段转抄给陌生来问的人。
他将准留范围重新念给她听，具体到那两处搬物次序与本人站位的限制。女人删去其中一次换位的说法，认为前后连着太容易同自己讲过的话对上；另两处肯留，允许朱伯伦与已获准看的原行当面核。
朱伯伦把删下的那一处从可转核的副稿里抽开，原记录注明本人不同意向外转述。女人看了半天，问若有人说认识她，柜房会不会替报馆将她叫出来。他答未经她答应，不给对方约她见面，留话也先由她自己来取。
她不愿留住处，只给一个能自行来问回话的时段，若错过便下次再来。朱伯伦没有替她安排送信人，不让几番转交把她藏着的去处带出来。他把这项单独折起，外页不写可接回她身份的家中关系。
女人站起来时，看见桌上另一份姓名写得很长的试稿，脚步停住，问那些人是不是都知道要给多少人看。朱伯伦答还在问，未同意的不送排。她又说，不能因为那家肯写，便叫自己像是不愿替车上的人留话。
他将那张全名试稿收回，对她说不会这样记。她已经给出的两处见闻仍属她愿意给的部分，拒绝公开姓名的理由只存内层，不会被拿去当成对别人的劝说材料。
唐榆生进来取可送看的稿，朱伯伦先把这一份压住，说明未准刊，不与昨夜待估字的那叠混用。唐榆生只问哪份可拿，没伸手翻女人的内纸，将别的稿取走。
女人等他走了，才把包口合拢，确认自己带来的信封还在。朱伯伦替她将折过的报纸展到取话时段，她认完，在纸上添了一处自己能辨的记号，没有留下完整姓氏。
人离开后，他按允许的范围誊出供核的两句，原稿另存。昨日那名男子的封套仍在内柜，两人各有各自的许可，朱伯伦没用这一位的顾虑去替另一位解释身世。
他本想在拟小页的空处写一段为什么有人不留名字，写了起头便停住。若用她等丈夫消息的事来说明自己懂得谨慎，照样是将她不肯给的话带出去。他把那段划开，可转用的纸上只剩已获准的两句。
柜房人随后问她有没有留等信的名字，怕日后真有信来，无从给她取。朱伯伦翻到另存的转话约定，只给柜房人看自己负责认取的记号与时段，信先封存，等本人来核。柜房人说若有人自称丈夫，是否也照那个记号问；他让别将记号反过来念给陌生人，只收对方自己的说法，回来再问本人愿不愿见。
他写完这几句，坐了片刻，才去整理另一户的旧约。门外报童喊过一声，女人没有再折回来。朱伯伦将那张曾准备用来说明匿名的废稿折进自己袋里，不放进柜房可抄的那一叠，连纸背也未拿来写新人的名字。
柜房人收桌时拿起一张空封套，问是不是来客落下。朱伯伦认过，是自己方才取出的，女子那只旧信封已在她包里。他把空套收回抽屉，将供核的那一页按住，等下一次她愿意来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