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载着滩头龙灯的赭红余韵,自楚地向东北跨海而去。湘楚的竹篾香渐渐散在风里,取而代之的是渤海湾的咸腥气,混着高粱酒的烈、炮仗的硝,还有一股子热辣辣的烟火气,直撞心口。舷外辽南平原铺展在落日下,辽河像条银蛇蜿蜒入海,海城的老镇子蹲在辽河湾里,灰瓦土墙连成一片,本该高亢嘹亮、章法严整的辽南鼓吹,此刻却零零碎碎、杂杂乱乱,像敲翻了杂货铺,你一声我一响,没个板眼,失了百年辽南鼓吹独有的雄浑风神。
萧南烛掌心摊开乾坤历。一百一十三道灵光次第沉入纸页,第一百一十四页空白处慢慢发烫。纸面光影明灭:唢呐、堂鼓、铙钹、笙、工尺谱,影影绰绰叠上来,又散成细碎的铜音。“韵乱了。”他指尖按在纸边,眉峰微蹙。
夏凡尘折扇收在腰侧,扇骨敲了敲掌心,声脆如鼓槌落鼓:“辽河岸上催花鼓,一声唢呐十里秋。乱了的韵,总得正回来。”
飞舟落于海城老码头。四人沿石板街往镇里走,街面被岁月踩得发亮,缝里嵌着细碎的炮仗屑。街两旁的铺子正办喜事,门口的鼓吹班子吹得热闹,细听却乱得很:唢呐吹着流行情歌,鼓点踩着迪斯科节奏,还混着电子琴的伴奏,杂七杂八裹在一起,闹得慌。旁边围观的人拍着手笑,可半点没有传统鼓吹的庄重劲儿,活像街头杂耍。
谢琳指尖凝一缕草木灵气,顺着声浪送出去,片刻回身,眉尖微蹙:“是乱韵之雾。曲无牌,板无眼,像脱了缰的马,乱糟糟没章法。连最经典的《句句双》都吹得串了调,半点板眼的严整劲儿都没了。”
梵云的声音裹着海风,沉实厚重:“辽南鼓吹源于明末清初,由关内移民带入东北,融合辽南民间小调、满族萨满调演化而成,分唢呐乐、锣鼓乐两大系,以大唢呐为主奏,配堂鼓、铙钹、笙、管,传统曲牌上百首,讲究‘曲有定牌,板有定眼,吹有定法’。红事吹《满堂红》《大姑娘美》,白事吹《哭皇天》《柳青娘》,节庆吹《得胜令》,章法森严,分毫不能乱。早年辽南人的红白喜事、庙会节庆,必请鼓吹班,吹得响不响、正不正,直接关乎东家的体面。这些年为了凑热闹、讨喜主,乱加流行曲,乱改鼓点,什么火吹什么,牌儿也不讲了,板眼也不管了,看着热闹,可丢了鼓吹的魂。”
神秘老者立在舟侧,声线沧桑得像老鼓皮的纹路,道尽百年鼓乐兴衰:“鼎盛年月,辽南十里八乡,谁家办红白事,都以请到宋家班为荣。宋家班的班主宋老喇叭,一杆大唢呐吹遍辽河两岸,吹红事能吹得满堂喜,吹白事能吹得满街悲,人称‘辽南第一吹’。老辈人听鼓吹,讲究‘三正’:曲正、板正、气正,一曲吹罢,事儿才算办得圆满。可近几十年,鼓吹的韵儿渐渐乱了。年轻班子图省事、讨喜钱,东家爱听什么就吹什么,流行歌、二人转、甚至电子舞曲都往里加,吹得花里胡哨,就是没个正形。老艺人一年年老去,能完整吹下四十八套传统曲牌的,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更让人痛心的是,好多年轻人觉得传统鼓吹土、吵、老一套,不如听流行歌带劲。百年鼓韵,乱了曲牌、散了板眼、丢了正声,只剩街上乱糟糟的热闹,轻飘飘没分量,眼看着就要乱得没了谱、断了根。”
话音落下,乾坤历骤然泛起铜红交辉的灵光。空白书页上,一幅庙会鼓吹的盛景缓缓铺开——关帝庙前的戏台上,鼓吹班端坐一排,唢呐朝天,鼓槌高举,一声吹罢,鞭炮齐鸣,台下人山人海,鸦雀无声。可这份严整只停留了一瞬,下一瞬鼓破锣歪,曲牌散乱,只剩空荡荡的戏台和几声杂乱的残响,没着没落。
萧南烛指尖轻触纸面那片杂乱光影,眸光沉静:“辽南鼓吹文脉,困在一个‘乱’字。曲乱则谱不存,板乱则韵不传,心乱则魂不聚。演奏章法太散、曲牌根骨立不住,百年鼓韵被岁月的热闹冲乱,自然难以为继。”
老者抬手指向老街深处:“正街最里头那座青砖大院,就是宋家班的老院子,叫振声堂。现在的班主是宋振山,人称‘宋大喇叭’,七十二岁,国家级非遗传承人,吹了一辈子唢呐,一手传统鼓吹冠绝辽南。他有个孙子叫宋晓鼓,二十五岁,音乐学院学管乐的,去年回来组了个‘新潮鼓乐队’,加电子琴、改流行曲,走穴跑场,赚得不少。宋振山大怒,说他‘吹的不是鼓吹,是瞎吹’,说丢了宋家的脸。上个月县里非遗展演,宋晓鼓自己带着队伍去了,演了个‘流行鼓吹串烧’,被评委打了低分,说‘杂乱无章,失了本统’。爷孙俩为这事闹了快一个月,宋振山说不认这个孙子,宋晓鼓说爷爷老顽固。心结解不开,就生出这‘乱韵之雾’,满城的鼓吹都乱了章法。再拖下去,等宋振山吹不动了,这四十八套传统曲牌,怕是真要乱成一锅粥了。”
“去振声堂。”萧南烛合上乾坤历,铜红光华在指尖萦绕,目光坚定,“乐分新旧,韵无古今。古法守住乐的章法,新形拓展乐的路。守住百年鼓韵的根,吹出当代辽南的声,才能让辽南鼓吹,再传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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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云调转飞舟,穿云而下,稳稳落在振声堂院外的老槐树下。正是傍晚,炊烟顺着烟囱往上飘,院子里传来唢呐声,高一声低一声,时而吹半截就停,像是在憋气,又像是在赌气。
刚走近院门,一股杂乱的雾气便从院子里漫出来。雾气裹着淡淡的铜锈味,听着似乎有鼓吹的气息却落不到实处,心底不由自主冒出念头:鼓吹不就是图个热闹嘛,吹什么都行,好听就行,管什么曲牌不曲牌。
“是乱韵之雾。”萧南烛立刻催动乾坤历,一百一十三道灵光齐齐亮起,在众人周身布下温润光罩,“它不伤人,是乱尽鼓吹的章法与风神,让人觉不出严整之妙、辨不出曲牌优劣,从心底觉得传统鼓吹可有可无。懂乐的人少了,学乐的人没了,文脉自然就乱了、散了。”
话音刚落,夏凡尘便摇着扇子撇嘴:“说真的,鼓吹不就是红白事凑热闹的嘛,吹点流行歌大家爱听,也难怪年轻人改。”谢琳也望着院子微微点头:“是啊,一套曲牌吹几十年,也难怪人听腻了,改改花样也正常。”梵云掌心托起淡金柔光,如暖阳拂过唢呐碗,暖意渗入肌理,两人才猛然回神。“这雾气悄无声息就乱了曲牌、散了板眼。”夏凡尘揉了揉眉心。
众人推门进去。院子不大,墙角堆着好几副铜镲、堂鼓,木架上立着几杆大唢呐,碗口磨得发亮。院中央的石凳上,坐着个老头,黑布褂子,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攥着杆唢呐,正对着院子里的年轻人吹胡子瞪眼。正是宋振山。
对面站着个小伙子,二十三四岁,黑卫衣,背着萨克斯,手里攥着个乐谱本,脸涨得通红。正是宋晓鼓。
“我告诉你!”宋振山把唢呐往石墩上一磕,当的一声响,“你要再敢拿那些乱七八糟的流行曲糟蹋鼓吹,就别进这个家门!”
“爷爷!”宋晓鼓也急,“我怎么糟蹋了?我那是创新!现在没人爱听老掉牙的曲牌了!我改得热闹,大家爱听,能赚到钱,能让更多人知道鼓吹,有什么错?”
“错!”宋振山猛地一拍大腿,“鼓吹是啥?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礼!红事有红事的牌,白事有白事的调,啥事儿吹啥曲,有规矩!你瞎吹一气,那叫耍喇叭,不叫鼓吹!”
“规矩规矩,您就知道规矩!”宋晓鼓把乐谱本往石桌上一摔,“再守着老规矩,宋家班就没人知道了!等您吹不动了,谁还知道辽南鼓吹是什么?”
爷孙俩你一句我一句,僵在院子里。风吹过老槐树,叶子哗哗响,像乱拍的掌声。
谢琳忽然走到墙角的旧樟木箱前。箱子不大,铜包角都磨得发乌,正面刻着“振声堂”三个大字,刀法苍劲。她指尖凝起一缕草木灵气,轻轻点在箱盖上。
灵气顺着木纹渗进去,旧木箱轻轻一颤,咔哒一声,箱盖自己弹开了。里面整整齐齐摆着老物件:包着绒布的老唢呐、铜制的鼓槌、磨毛了的铙钹,最中间摆着一本蓝布封皮的《宋氏鼓吹曲谱》,封皮上用毛笔写着“同治十二年立”,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批注。
紧接着,箱子里泛起铜红色的灵光。灵光里,缓缓浮出一幅画面:清代的老艺人,穿着短打,站在戏台上,手里举着大唢呐,旁边列着鼓、镲、笙,一排坐得整整齐齐。老艺人指着曲谱,沉声说:“鼓吹者,礼乐也。先有规矩,后有热闹。曲不乱,板不慌,方为正声。”旁边的曲谱扉页上,写着四个力透纸背的大字:“乐正声和。”
院子里的人都愣住了。宋晓鼓睁大眼睛,看着那本老曲谱,看着灵光里的祖师爷。他是学管乐的,懂乐理,懂章法。他能看出来,那曲谱上的板眼、标注,严整规范,每一个曲牌都有对应的用场、对应的情绪,不是随便吹的。他以前总觉得,鼓吹就是民间乐手,热闹就行,怎么好听怎么来。可此刻他才明白,真正的辽南鼓吹,魂在章法里,在规矩里,在一代代传下来的礼乐传统里。丢了规矩,丢了曲牌,再热闹,也只是瞎吹,没有魂。
宋振山也看着那箱子,看着祖师的身影,眼睛慢慢红了。“这是你太爷爷传下来的,当年他挑着担子走村串户,就背着这箱子。”他声音低了些,“你太爷爷说,吹鼓吹,吹的是个‘正’字。人正,曲正,声正。歪了,就不值钱了。”
宋晓鼓沉默好久,慢慢走到箱子跟前,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本老曲谱,指尖有点抖。“爷爷,我错了。”他声音哑,“我以前只想着怎么让鼓吹火,怎么让年轻人喜欢,忘了最根本的东西。这章法,这规矩,才是鼓吹的魂。丢了这个,再创新,也是空中楼阁。”
他转过身,看着宋振山,深深鞠了一躬:“爷爷,我想回来。从头学曲牌,学板眼,学传统鼓吹。您放心,我不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串烧了。咱们按老规矩来,也可以做新的尝试。传统曲牌要好好传,也可以给老曲牌配点轻伴奏,不抢戏,不打乱板眼,让音色更饱满一点。根不变,形可以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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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振山看着孙子,看了好久。紧绷的脸慢慢松下来,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后,他轻轻哼了一声,拿起那杆老唢呐,往旁边的鼓架上一挑:“愣着干什么?《满堂红》,先吹三遍,板眼错一个,今儿的饭别吃。”
宋晓鼓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连忙应了一声“哎”,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拿起唢呐,凑到嘴边。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振声堂的院子里,天天都有鼓吹声。宋振山教曲牌,讲每首曲的用场、讲板眼的快慢、讲唢呐的气口,说“红事要亮,白事要沉,喜不能浮,悲不能滥”;讲“吹唢呐,气要正,心要稳,手指不能乱,板眼不能差”。宋晓鼓学得认真,背曲牌、练气口、练板眼,嘴上吹得起了泡,也不吭声。他也给爷爷出主意,说传统鼓吹可以在节庆场合适当地加一点点低音大管铺垫,不打乱原有板眼,让整体更厚重;还可以做小型的鼓吹室内乐版本,适合年轻人听,还是传统曲牌,还是传统乐器,只是编制小一点,更精致。宋振山听了,没反对,只说“别乱了规矩就行”。
非遗展演那天,就在海城老码头的关帝庙前。全县的鼓吹班子都来了,各显神通。宋家班排在最后出场。宋振山坐中间,掌大唢呐领奏,宋晓鼓坐侧边,吹笙配合,堂鼓、铙钹、小管分列两旁,清一色的传统乐器,清一色的传统曲牌。
一声唢呐起,高亢嘹亮,直冲云霄。紧接着堂鼓、铙钹齐齐跟上,板眼严整,节奏沉稳,吹的是传统曲牌《满堂红》。喜而不浮,亮而不炸,章法森严,又带着十足的烟火气。吹到高潮处,唢呐一声高过一声,鼓点密而不乱,听得台下人都攥紧了拳头,心里跟着劲儿往上提。一曲终了,余音绕着庙梁转了三圈,才慢慢散去。
全场静了几秒,随即叫好声、鼓掌声炸了锅,震得码头的水都起波纹。
就在最后一声余音消散,鼓槌轻轻一收,干净利落的刹那,萧南烛掌中乾坤历轰然一震。
铜红色的灵光冲天而起,化作千万个跳动的音符,顺着街巷、顺着辽河两岸、顺着辽南的村村寨寨漫延开去。
乱韵之雾,像被鼓乐齐齐震散,顺着风层层退去。辽南地界所有的鼓吹班,所有还在吹唢呐的艺人,都齐齐一震。乱了的曲牌重新归位,散了的板眼重新严整。振声堂的院子里,又响起了正宗的鼓吹调。散落在各地的老曲谱,重新被人翻出来;压在箱底的老乐器,重新拿上了台。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学着吹唢呐、学曲牌,想听听真正的辽南鼓吹是什么样子。百年鼓魂,在这一刻重新凝聚,带着唢呐的高亢,带着板眼的严整,也带着新生的鲜活。
灵光落回乾坤历,凝成第一百一十四枚非遗纹样。一杆大唢呐横置,碗口泛着铜光,旁衬辽河与辽南平原,铜红雄浑,章法严整,与其余一百一十三道灵光交相辉映。华夏文脉长卷上,又添一抹辽南鼓吹的雄浑韵致。
那杆传家的老唢呐,忽然泛起温润灵光。
唢呐渐渐透明,光影里走出个穿短打衫的老艺人,手里举着大唢呐,正是当年的宋家班创始人宋老喇叭。老人望着庙前的鼓吹班,望着爷孙俩,哈哈一笑,声如唢呐。
“一曲鼓吹传百代,十里板眼守正声。”老人的声音像鼓点一样响亮,“我吹了一辈子鼓吹,就怕这乐失了正。你能懂乐正声和的道理,能把辽南鼓吹的魂传下去,祖师便放心了。记住,乐无定曲,心有定规。我化这唢呐一缕音,守振声堂,守辽南地,看着这鼓吹世世代代吹下去。”
音落,光点散,融入那杆老唢呐。唢呐轻轻一颤,发出一声清亮的长鸣,像当年开台的第一声唢呐。
此后月余,宋家班顺利通过非遗展演,还获评了“年度优秀曲艺传承班”。宋晓鼓留在了振声堂,一边跟着爷爷学传统技艺,一边做新的创编。他们开了线上账号,发传统鼓吹曲牌,也发“古法新编”的小合奏,好多年轻人听了,都惊叹原来传统鼓吹这么有劲儿。来学艺的年轻人渐渐多了,老艺人也纷纷归队,唢呐声声、鼓点阵阵,雄浑的鼓吹又飘满了辽南大地。
守护联盟四人各尽其力。谢琳以草木之力滋养辽南平原的林木,护持乐器的质感与乐声的浑厚,令每处鼓吹班都带乡土之韵;夏凡尘为鼓吹文化节设计沉浸式庙会鼓吹场景,以幻术还原清末民初辽南庙会鼓吹的盛景,令观者身临其境;梵云在藏乐阁布下护持光罩,恒温恒湿,护老曲谱与老乐器;萧南烛则将辽南鼓吹之源流、曲牌、民俗与传承,一一记入乾坤历,提笔落字:“辽南鼓震千重浪,一管声传万古春。”
辽南鼓吹文化节上,老艺人现场献艺,传统曲目雄浑严整,功底十足;宋晓鼓带着年轻队伍,推出“古法为根、当代表达”的新乐展演,传统曲牌结合现代配器,雄浑灵动又不失本真,广受喜爱。台下观者如云,有专程来听老鼓吹的老乐迷,有带孩子感受民俗的家长,有慕名而来的音乐爱好者,叫好声、喝彩声,伴着阵阵鼓乐,飘得很远很远。
暮色里,飞舟复升,载着满袖雄浑鼓韵,向下一处文脉去。
萧南烛立舟首,望脚下绵延辽河与隐约村镇,听风里依稀唢呐声声,心中澄澈。
传承从来不是把老曲谱锁在箱子里,当成标本陈列。它是活的,响在艺人的唢呐里,响在百姓的红白喜事里,跟着日子一起鲜活。可以守古老的曲牌章法,亦可换新的配器表达;可以响在辽南的庙会上,也可以走进千万人的耳机里。只要章法不乱、根骨不变,辽南鼓吹就永远有灵魂,文脉就永远不会乱。
飞舟渐高,入云海。身后辽南大地上,新的曲牌正一首一首稳稳吹起,高亢的唢呐声伴着百年未绝的鼓吹匠心,久久萦绕在辽河两岸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