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烬后颈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他几乎是本能地旋身,手里已经多了一把匕首,刀刃在走廊昏暗的壁灯下划了一道冷光。
走廊尽头,多了一道人影。
那人端坐在轮椅上,双手规规矩矩搭在膝头,微微侧着头看他。昏黄的壁灯打在他半边脸上,照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眼窝深陷,嘴唇薄得像刀刻出来的。
那人没动,也没出声,只是就那么看着他,目光平得像一潭死水。
林烬握着匕首的手紧了紧。
这人和沈洵长得像,眉眼间有七八分重合。可身上没有沈洵那种藏不住的戾气,倒像一截被泡在水里太久的木头,安安静静的,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他见林烬站着不动,竟自己转着轮椅,往走廊尽头的阴影里退去。轮椅碾过地砖,咕噜噜的声响在空走廊里格外清楚。
林烬这才看见,走廊尽头墙后面藏着一部电梯。难怪这人能悄无声息摸到他身后,连脚步声都没听见。
他只犹豫了半秒,就把匕首收回腰间,大步跟了上去。
那人像是早料到他会跟,竟真的在电梯口停住,双手依旧搭在膝头,安安静静等他。
电梯厢很窄,镜面墙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谁都没开口。
林烬盯着楼层数字一跳一跳往下,2,1,-1,-2。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麻烦你推我出去。”
林烬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把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推着人走出电梯。
地下室比他想象的要大。
走廊里只亮着尽头一盏壁灯,昏黄昏黄的,照得地砖泛着冷光。地面干干净净,连一丝灰都没有,显然是天天有人打扫。
整条走廊就两扇门,一扇灰,一扇白,都紧锁着。灰色的门看起来旧一些,白色的门却新得发亮,像是从来没开过。
那人抬手,指了指灰色的门。
林烬推着他走过去,在门前停下。
那人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开了门。
林烬伸手推开门。
房间不大,墙面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黑的水泥,墙角洇着一片暗黄的水渍,空气里飘着一点霉味。
里面就一张简陋的铁架床,和摆在通风口底下一张掉了漆的书桌。
桌上立着一面巴掌大的小镜子,旁边放着一只空玻璃杯。床上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上压着一个深深的凹痕。
这不是个关人的地方,倒像有人在这儿正经过日子。
那人转动轮椅挪到床边,抬手指了指书桌前那把掉了漆的木椅。
林烬走过去坐下。木椅年头久了,坐上去吱呀响了一声,在这安静的地下室里格外刺耳。
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都没先出声。
最后是轮椅上的人先开口,“你是来找沈洵的?”
“我不找他。” 林烬靠在椅背上,“随便看看。”
他嘴上说着随便看,目光却已经落在了对方的腿上。
深色裤管盖着腿,可依稀能看出大腿的轮廓,肌肉线条绷得很实,根本不像常年瘫在轮椅上的人。
这人的腿,好得很。
“你腿没坏。” 林烬抬眼,直直看向他,“为什么躲在地下室?”
那人扯了下嘴角,“不想掺和一些旧事。是我自己选的。”
林烬身子往前倾了倾,还想追问。
那人却抬手,轻轻往下压了压,打断了他。
他忽然转过头,看向墙壁上方那扇小小的通风口。风口的叶片一动不动,可他像是听见了什么,搭在膝头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
“他们回来了。” 他说,“你快走吧。”
“从电梯口边上的紧急出口出去,到负一楼能看见一个铁门,从那儿直接通向后花园,就能出去。”
林烬没多问,站起身,朝门口走。
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下,回过头。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看着他,隔了两秒。
“沈珏。”
林烬点了下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伸手替沈珏把门带上的瞬间,余光往床头一扫,脚步一顿。
枕头底下露出半截方巾,米白色的,角上绣着一株白山茶。
林烬的目光飞快扫了沈珏一眼,没再多看,把门轻轻合上。
他按照沈珏说的路线,一路往外走。
下了楼梯,穿过铁门,果然到了后花园。
夜风一吹,灌木丛沙沙响,月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银。
林烬快步走到沈珏说的出口位置,却猛地停住了脚。
那居然是个狗洞。
矮矮的,藏在冬青灌木丛后面,洞口的草被踩平了一片,泥地上印着几个浅浅的脚印。
林烬站在原地,盯着那个黑糊糊的洞口看了两秒。
他今天穿的是熨得笔挺的衬衫西裤,是来蒋家赴宴的,不是来钻狗洞的。
可身后是沈家,沈洵随时可能回来。
面子和命之间,他果断选了后者。
狗洞比他想象的窄,灌木蹭着他的背,他屏住呼吸,手脚并用地爬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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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摸到外面厚实的草坪,他就撑着地面喘起粗气,好半天才慢慢直起身。
低头一看,衬衫前襟蹭了一块泥,裤腿上也全是灰。
林烬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刚抬眼,动作就僵住了。
蒋瀛川站在离他不过半米开外的地方。
那人不知道在那站了多久。
一身深色西装,双手插在裤袋里,月光从他身后落下来,把他的轮廓描出一道亮边。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林烬脸上,嘴角挑着一点笑。
林烬的脸,腾一下就烧起来了。从耳根一路红到脖子根。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冬青灌木丛上,枝叶沙沙响了一阵。
蒋瀛川没说话,就那样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滑到沾了泥的衬衫前襟,又慢慢滑回他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嘲笑,倒像在看什么稀罕物件,带着点玩味,又带着点别的什么。
林烬张了张嘴,嗓子发干。
“你……” 他往后缩了缩脖子,“你怎么在这?”
蒋瀛川没答,从裤袋里抽出一只手,伸到林烬面前。
掌心里躺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手帕。
“擦一擦。” 他声音很平,“脸上有泥。”
林烬盯着那块手帕看了两秒,又抬眼看他。
月光下,那人的脸一半亮一半暗,嘴角还勾着那点笑。
林烬窘迫到极点,索性破罐子破摔。他往前凑了一步,把脸往前一送。
“你帮我擦。”
蒋瀛川垂下眼,看了看他凑过来的脸,眼里那点笑漫开了些。
拿起手帕,轻轻按在林烬脸上。
手帕是凉的,带着一点淡淡的木质香。
他擦得很慢,从额头到脸颊,再到下巴。动作很轻,指腹隔着布贴在皮肤上,像是怕弄疼他。
林烬就那样仰着脸,让他擦。心跳得有点快,他盯着蒋瀛川垂下来的眼睫毛,不敢动。
擦完脸,他又拉起林烬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过去。
林烬的耳朵越来越烫,烧得他自己都觉得丢人。
蒋瀛川擦完,把手帕折好收进兜里,然后顺势握住了他的手。
“走吧。” 他说。
就这样牵着他,沿着草坪往蒋家别墅走。
身后是沈家的围墙,前面是亮着灯的别墅,夜风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