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醒得悄无声息，眼睛睁开的那一刻，人却好像还不在这间屋子里。
不说话，问她什么，都只是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只有偶尔坐在窗边时，会含含糊糊地念两个字。
“…… 贝…… 尔……”
听久了才明白，那是她的名字——贝尔。
林烬站在床边看了很久，才去找徐然：“你们怎么会收一个怀孕的姑娘？病院不该收。”
这个年头，医疗技术还不发达，送来的病人多半症状明显。
像这样又疯又怀着身孕的少女，在旁人眼里只会被当成失心疯、中邪，谁家都嫌丢人，更不会往病院送。
而且孩子要是出事了，谁也担待不起。
徐然摇头：“不是我们接的。是她自己跑来的。”
“爆炸前半个钟头，她一个人闯进来，浑身是伤，谁也不认识，也不肯走。我们还没来得及安置她，就——”
徐然没再说下去，说到底这件事确实有他的责任。
林烬站在门口，看着病房里那个蜷成一团的少女。
一个极其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悄然成形。
他没有声张，只朝徐然使了个眼色。
两人快步走到角落，林烬才压低声音：“你心理医学的知识，修得怎么样？”
徐然怔了一下：“修过一些，不算精。怎么了？”
“那女孩。” 林烬的目光越过他，落回病房，“你能看出，她患的是什么病吗？”
“你不会是怀疑……” 徐然有些难以置信，“应该不是吧……”
林烬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徐然咽了口唾沫，还是重新走回病房门口，隔着窗看了很久。
那少女蜷在床角，抱着隆起的腹部，不哭也不闹。
午后的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可她的目光一直钉在天花板上——那里什么都没有。
徐然看了一会儿，蹲下身，轻声唤她：“贝尔？”
她像是没听见，一动不动。
徐然又叫了一声，她忽然毫无征兆地抬头，直直看向他，目光空洞，却像是看穿他身后的什么东西。
下一瞬，她又把头埋了回去。
“自言自语、对着空处说话、对外界呼唤没有反应、情绪来得毫无缘由……” 徐然走回角落，声音压得很低，“林烬，她确实有早期精神分裂的迹象。”
“但这事实在太巧了。” 他抿了抿唇，“我…… 不敢说死。”
林烬点头：“那就再确认一次。”
接下来的三天，两人轮流守着病房，谁都没有声张。
贝尔始终是那副模样。
她缩在床角，抱着隆起的肚子，眼睛盯着天花板，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白天不哭不闹，夜里却常常忽然睁开眼，直挺挺地坐起来，对着黑暗里某个方向，轻轻说上几句听不清的话，像是有谁站在床边，一句一句教她说的。
说完，她又倒下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饭送到嘴边才吃，水递到手里才喝。
她不饿，也不渴，好像饿和渴这两件事，从没有发生在她身上。
三天里，她像一尊没有上发条的钟，不走，也不响。
徐然每天来记她的状态，记到第三天，笔尖停在纸上，半天没有落下去。
“三天了。” 他低声说，“一点变化都没有。”
“不像装的。” 林烬说。
“确实，不像装的。” 徐然眯眼，“更何况她肚子里还有孩子，装这么久不吃不喝，对她没好处。”
三天后的夜里，林烬和徐然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出了门。
车灯划开沉沉的黑，一路往城里去。城里最有名的几个心理专家，被他们连夜请到了庄园。
专家在病房里待了很久，出来时，只说了三个字：“确诊了。”
林烬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作。
一场赌上所有人的局，竟以这种方式开了头。
次日，庄园上下便传开了一句话。
赫墨茨大人早年与初恋有过一个女儿，因身体不好，一直养在别处，近日才接回庄园调养。
那女孩有了新的名字——伦伊卡。
和当初在精神病院时，辛德丽护士长提过的名字一模一样。
徐然忍不住叹气，“像是剧本安排的一样，你终究还是走上这条路。现在还真的有了一个叫伦伊卡的女儿。”
“谁说不是呢？”林烬自嘲，“现在阳光精神病院有了，叫伦伊卡的姑娘也出现了。好戏，该登场了吧。”
“确实。”徐然附和，“就看许怡什么时候出现了。”
他说完，沉默了一瞬，才又开口：“可是…… 咱们真要拿这姑娘的骨头，造一艘船出去吗？”
这话问得有些艰难。
这几天守在病房里，他看得真切，那姑娘是真的可怜。又疯，又怀着孩子，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却要被人惦记着那身骨头。
徐然心里明白，这里只是一场游戏，可还是觉得，太残忍了。
“别想那么多。” 林烬像是听出他话里的不忍，语气放平了些，“那本日记里写的东西，做不得真。”
“现在人已经找到了，你抽个时间和尹川去一趟死海。用之前造好的骨船试试，能不能找到门的位置。”
“行，下午我就和他去看看。”
徐然一走，延川便从里间走了出来。
“你故意支开他，想做什么？”
林烬挑眉，“当然是做他不敢做的事。”
他不是徐然，不会心软。活人他都敢杀，何况这亡灵世界里的人——算不算人，还两说。
现在最要紧的是出去。被困得越久，对他们越不利。
更何况，他从始至终就没信过那个突然出现的女孩。
所以对他而言，她死了还是活着，都一样。
徐然那边的消息很快传了回来。
两人在海上打转了大半天，要不是带的东西足够多，徐然都以为自己要交代在上面了。
一进屋，徐然就抱怨个不停，好说歹说，才被林烬哄走。
临走前还问了句伦伊卡的情况，被林烬一句已经安排进一区，有专门医护看管，给打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