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班安静如鸡。
穆时岸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斐忆春。
斐忆春正看着他，那双瑞凤眼里安安静静的，什么情绪也看不出来。
穆时岸攥了攥拳头。
“关你什么事。”他说。
卫淮笑了一声，站起来，和穆时岸面对面。
两个人身高差不多，卫淮稍微矮了一两厘米，但气场丝毫不输。
他偏着头看穆时岸，像在看一道有趣的题。
“是不关我的事，”卫淮说，“但我就是觉得——”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只有穆时岸能听见。
“他值得更好的。”
穆时岸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往前逼了一步，肩膀几乎撞上卫淮的肩膀。
两个人之间只剩不到一拳的距离，像两只争夺领地的狼，谁也不退。
“你再说一遍。”
卫淮偏了偏头，没再说。
他只是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那首诗，折好，夹进了课本里。
穆时岸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转身，拉起斐忆春的手腕，大步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
穆时岸拉着斐忆春走到楼梯拐角，停下来，转过身。
他低头看着斐忆春的手腕，那一圈红痕还没有消。
他用拇指轻轻按了按，声音闷闷的：“疼不疼。”
斐忆春摇头。
穆时岸低着头，没有看他。
他的刘海遮住了眼睛，斐忆春看不清他的表情。
“斐忆春。”
斐忆春看着他。
“你……”穆时岸的声音很轻，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以后离他远点。”
斐忆春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在穆时岸手背上轻轻敲：你在怕什么。
穆时岸的肩膀僵住了。
他抬起头。
斐忆春正看着他，那双瑞凤眼亮亮的，安安静静，像一面镜子，把他心里所有的东西都照出来了。
穆时岸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怕”，想说“我就是烦他”，想说“他看你的眼神我不喜欢”。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斐忆春的肩膀上，闭着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斐忆春身上那股淡淡的桃花香钻进鼻腔，他绷紧的神经一点点松下来。
“斐忆春。”他的声音闷在斐忆春的毛衣里，含含糊糊的，“你别喜欢他。”
斐忆春的手抬起来，轻轻放在他的后脑勺上。
没有敲摩斯密码，没有写字，没有比划。
只是把手放在那里。
穆时岸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可他觉得，那只手在，就够了。
〈大人。〉
〈嗯。〉
〈仙师大人好像在撒娇。〉
〈嗯。〉
〈那个卫淮……〉
〈不用管他。〉
斐忆春的手指插进穆时岸的头发里，慢慢地梳着。
穆时岸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额头还抵着他的肩膀，像是打算在这里赖一辈子。
〈7749。〉
〈在。〉
〈他碰我的时候，我吓了一跳。〉
〈那您……〉
〈我在想，我的阿时怎么还不来。〉
斐忆春低下头，看着穆时岸毛茸茸的发顶。
他的手指从穆时岸的头发里滑下来，落在他后颈上，轻轻捏了捏。
〈然后，他就来了。〉
——
那天穆时岸去找卫淮，是周五放学后。
他没跟斐忆春说，只把他送到枝辛圆门口，说自己有事晚点回来。
斐忆春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背着书包进去了。
穆时岸看着他走进大门，转身骑车去了学校后面的旧操场。
卫淮已经在等了。
他靠在一棵梧桐树上，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里面是一件黑色短袖，袖口挽着，露出精瘦结实的小臂。
手里转着一颗篮球，看见穆时岸过来，把球往地上一拍，接住，笑了一下。
“来了。”
穆时岸把自行车往旁边一扔，走过去，站定在他面前。
“你喜欢他什么。”
卫淮偏了偏头：“这个开场白倒是我没想到的。”
“回答我。”
卫淮把篮球往旁边一丢，站直了，和穆时岸面对面。
他比穆时岸稍微矮一点，但气势上丝毫不让。
两个人站在梧桐树投下的阴影里，像两只狭路相逢的兽。
“他那张脸，他那双眼睛，他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的样子。”卫淮说，“你让我说喜欢他什么，我说不上来。但我看见他第一眼，就知道我想要他。”
穆时岸的拳头攥紧了。
“你呢。”卫淮反问，“你喜欢他什么。”
穆时岸沉默了很久。
“他从十岁开始就在我身边。”他说，“我不喜欢他，谁喜欢。”
卫淮笑了一声，那笑里没什么恶意，反而有点像是被逗到了：“你这话说得，好像喜欢他是你的义务。”
“你闭嘴。”
“我说错了吗？”卫淮往前一步，“穆时岸，你分得清习惯和喜欢吗？你护着他，照顾他，是因为你真的喜欢他，还是因为你习惯了他在你身边？你怕别人抢走他，是因为你爱他，还是因为你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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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时岸没有回答。
他抬起手，给了卫淮一拳。
卫淮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破了一道口子。
他抬手擦了擦，看了一眼指尖上的血，没有恼，反而笑着转过头来，眼神里亮得惊人。
“行，那就打吧。”
然后两个人就打起来了。
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像两只争夺领地的幼兽，拳来拳往，谁也没有留手。
穆时岸从小打架打到大，出手狠，落点准。
卫淮也不差，身手灵活，反应极快，挨了一拳立刻还回去。
最后两个人都挂了彩。
穆时岸嘴角青了一块，颧骨上破了一道。
卫淮比他惨一点，左眼肿了，嘴角裂了，鼻血刚止住。
两个人并排躺在旧操场的水泥地上，仰头看着傍晚的天空，胸口都在剧烈地起伏。
沉默了很久。
“穆时岸。”卫淮先开口，声音因为鼻子被堵住而闷闷的。
“嗯。”
“我不会退出的。”
穆时岸没有马上接话。
他偏过头，看了卫淮一眼。
卫淮的侧脸肿着，眼睛青了一圈，可那双微微下垂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坦荡的、毫不掩饰的笃定。
穆时岸重新看向天空。
“随你。”
那天之后，两个人像铆足了劲一样，开始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周一早上，穆时岸照例骑车载斐忆春上学。
车还没停稳，他就看见校门口站着一个人。
卫淮靠在门柱上，手里拎着一袋东西，看见他们过来，笑着走过来。
“早。”他把袋子递向斐忆春，“给你带的，热豆浆和饭团。我知道你早上吃得少。”
斐忆春还没动，穆时岸已经把车停好，走过来挡在两人中间。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袋东西，又看了看卫淮脸上的伤，嗤笑一声：“你自己伤都没好，还有闲心管别人。”
“这是我自己的事。”卫淮耸了耸肩，“你管不着。”
穆时岸伸手把斐忆春往自己身后带了带，低头看着他：“你吃了没？”
斐忆春点头。
“我带了。”穆时岸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袋，是斐母准备的三明治。
他早就摸清了斐忆春每天早上吃什么、吃多少，知道他不爱吃饭团，嫌太干。
卫淮看着他手里的纸袋，挑了一下眉。
穆时岸瞥了他一眼。
周二中午，斐忆春去食堂吃饭，刚坐下，卫淮就端着托盘过来了。
他把托盘放在斐忆春对面，坐下来，笑吟吟地看着他。
“不介意吧。”
斐忆春看了他一眼，没有回应，低头准备吃自己的饭。
穆时岸从旁边大步走过来，把卫淮的托盘往旁边一推，自己一屁股坐在了斐忆春对面。
他看了卫淮一眼，把自己的托盘放下，里面是斐忆春爱吃的红烧肉和青菜。
“你坐对面去。”穆时岸说。
卫淮端着被推开的托盘，站在那里，低头看着穆时岸，笑了一下。
他没有走，反而在斐忆春旁边坐了下来。
穆时岸的脸色瞬间沉了。
斐忆春被两个人夹在中间，左边是穆时岸，右边是卫淮。
周围的学生都偷偷看过来，一个个屏着呼吸。
吕梵茂坐在隔壁桌，咬着一根筷子，看戏看得眼睛都直了。
斐忆春放下筷子，站起来。
他看了两个人一眼，面无表情地端着托盘，走到吕梵茂那桌，坐下来，继续吃饭。
留下穆时岸和卫淮面对面坐着。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但谁也没挪位置。
第二回合，斐忆春跑了。
周三下午体育课，斐忆春在看台上看书。
穆时岸在篮球场上打球，眼睛时不时往看台上瞟。
打到一半，他看见卫淮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斐忆春旁边。
穆时岸把球往地上一砸，转身就往看台走。他大步走过去，站在斐忆春面前，低头看着他，气息还没喘匀。
“走，我给你买水。”
斐忆春抬起头。
穆时岸满头是汗，T恤贴在身上，额角的汗顺着鬓边往下淌。
他手里还攥着篮球，胸口起伏着。
斐忆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他。
穆时岸接过手帕，下意识想擦汗，忽然想起来这是斐忆春的手帕，动作顿了一下。
他攥着手帕，低头看着斐忆春，忽然弯下腰，凑近他的耳朵。
“别跟他坐一起。”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运动过后的喘息，热气喷在斐忆春耳廓上。
斐忆春的耳尖瞬间红了。
卫淮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淡了一点。
他站起来，把位置让开，走到斐忆春面前，微微弯下腰，目光平视着他。
“斐忆春。”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穆时岸听见，“如果你觉得烦，告诉我。我不会像有些人一样，缠着你不放。”
穆时岸直起身，冷冷看着他。
斐忆春垂下眼，没有理卫淮。
卫淮笑了一下，直起身走了。
穆时岸低头看着斐忆春泛红的耳尖，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满足感。
他把手帕折好，没有还给斐忆春，直接揣进了自己兜里。
斐忆春抬头看他。
“我的了。”穆时岸说。
斐忆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伸出手。
穆时岸把篮球夹在腋下，两只手插进口袋，往后退了一步，摇着头，嘴角翘着。
斐忆春站起来，伸手去够他口袋里的手帕。
穆时岸往后退，斐忆春往前追，穆时岸再退，斐忆春再追。
看台后面的通道很窄，穆时岸退着退着撞上了墙，没地方退了。
斐忆春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伸出右手。
穆时岸低头看着他，斐忆春比平时矮了小半个头，仰着头的时候，那双瑞凤眼显得格外大、格外亮，睫毛翘着，嘴唇微微抿着。
阳光从通道口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照得白晃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