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教室都安静了。
几个贵族学生面面相觑，平民学生低着头不敢看，左初南靠在门边，手里转着笔，嘴角挂着看好戏的笑。
付峙归收回手，把银行卡塞回口袋，脸上的笑容重新挂上去，但眼底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行。”他轻声说，“真有骨气。”
然后他转身走了。
虞忆春擦桌子的手没有停。
袖子湿了一大片，贴在手腕上，露出一小截白皙的皮肤。
没人注意到，教室门口的祁时岸站在那里，不知道看了多久。
他的目光落在虞忆春被水打湿的袖口上，又落在付峙归的背影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当天晚上，付峙归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抱着膝盖，盯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学院的学生信息系统，虞忆春的个人页面。
照片栏是空的，个人信息栏里只有姓名、年级、班级，家庭住址那一栏写着一个偏僻的别墅区门牌号，监护人信息空白。
没有任何把柄。
付峙归把手机摔在床上，咬着指甲。
“虞忆春。”
他念着这个名字，声音又轻又甜，像是在念一个心爱之人的名字。
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月光，冰冷得像冬夜的湖面。
“你不该让时岸哥哥注意到你的。”
他拿起手机，拨出一个电话。
“喂？是我。帮我查一个人。虞忆春，圣薇安三年级。我要知道他的一切。家里几口人、父母做什么、住在哪、怎么进的学院、每天几点出门几点回家——所有。”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付峙归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床头，仰面躺下，对着天花板笑起来。
“平民就该有平民的样子。”他翻了个身，抱住枕头，声音甜软得像在撒娇，“时岸哥哥只是好奇，等你不在了，他就会忘记的。”
第二天早晨，虞忆春的课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只死老鼠，灰黑色的毛，尾巴长长地垂在桌面上，旁边用红色马克笔写着一行字：
‘脏东西配脏东西。’
虞忆春站在桌前，低头看了很久。
久到教室门口开始有人经过，久到走廊里传来贵族学生压抑不住的笑声。
然后他弯下腰，用两根手指捏着老鼠的尾巴，把它拿起来，走到教室后面的垃圾桶前，扔了进去。
动作很轻，很稳。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把桌面反复擦了三遍。
然后把纸巾叠好，扔进垃圾桶。
整个过程，他没有看任何人一眼。
坐到座位上时，他从书包里拿出那本昨天被水泡过的书。
书页皱巴巴的，字迹洇开了一些，但还能看清。
手指划过纸面，带着潮气的纸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前排，祁时岸的笔尖在纸上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
但那天早上的第一节课，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课间，左初南靠在走廊的窗边，看着楼下操场上虞忆春独自坐在长椅上看书的背影，嘴角翘起来。
“小归归。”他头也不回地说，“你动作挺快啊。”
付峙归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楼下，冷哼一声。“关你什么事。”
“是不关我事。”左初南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丢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我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你说时岸要是知道了……”
“他不会知道。”付峙归打断他，声音尖利了一瞬，又立刻软下来，“时岸哥哥不会在意这种事的。他只是……好奇。等过两天，就忘了。”
左初南嘎嘣嘎嘣嚼着糖，笑而不语。
他想起今天早上祁时岸走进教室时的表情。
那张万年冰山脸上，在看见垃圾桶里露出的半截老鼠尾巴时，嘴角往下压了零点几毫米。
普通人看不出来。
但左初南看出来了。
那是祁时岸不高兴的弧度。
“行吧。”左初南拍了拍付峙归的肩，“你开心就好。不过友情提醒——你越这样，时岸可能越在意哦。”
付峙归猛地转头瞪他。
左初南已经挥着手走远了，笑声轻快得像在唱歌。
付峙归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他盯着楼下操场上那个瘦小的身影，看着虞忆春翻过一页书，阳光落在那只露出来的下巴上，白得晃眼。
“虞忆春。”他咬住下唇，声音甜腻而恶毒，“我跟你没完。”
从那天起，虞忆春的噩梦正式开始了。
笔袋会莫名其妙消失，出现在垃圾桶、天台角落、或者操场沙坑里。
课本会被撕掉几页，刚好撕在要用的那一章。
储物柜的锁被灌了胶水，体育课换的衣物被泼了脏水。
上课时椅子被抽走，站起来回答问题时被后排丢橡皮砸后脑勺，被反锁在厕所隔间里整整一节课。
全是小事。
没有一件能构成“严重霸凌”——至少在校方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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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伤口，没有流血，没有骨折。
全都是恶作剧级别的小事，小到虞忆春如果告状，连立案都立不了。
但密集。
一天三四次，一周七天不间断。
像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永不停歇的细雨，一点一点把人的耐心和尊严淋湿、浸透、泡烂。
而付峙归从不亲自做这些。
他只需要在课间靠在窗边，对路过的某个贵族学生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轻声说一句“那个平民好碍眼啊”——第二天，虞忆春的椅子上就会出现一摊不知从哪来的污水。
他在学院里的人缘好得惊人，至少表面上是。
付家的小少爷，漂亮、娇气、爱撒娇，谁不想讨好他？
更何况，讨好付峙归就等于讨好祁时岸——这两条大腿，抱住任何一条都能在圣薇安横着走。
而欺负一个平民，在圣薇安从来不需要理由。
虞忆春从始至终没有告过状。
他的课桌被掀翻，他就蹲下来一本一本捡起来。
他的书被撕了，他就用胶带一页一页粘回去。
他的衣服被泼了水，他就穿着半干的衣服上完一整天的课。
他被反锁在厕所，就等到有人进来时默默跟在后面出去。
不抱怨，不反抗，不哭。
只是那双厚镜片后面的眼睛——没有人看得清，也就没有人发现，他在每次收拾完残局后，都会习惯性地往教室前排看一眼。
只看一眼。
然后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看书。
而前排的祁时岸，总会在那一瞬间微微偏过头。
像是背后长了眼睛。
他的手指会下意识地伸进口袋，摸到一方叠好的手帕。
自从那天之后，他口袋里永远备着一方新手帕。
纯棉的，绣着祁家的暗纹，熏着雪松香。
但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他的余光里，那个靠窗的身影一天比一天安静，一天比一天沉默。
下巴的白没有变，嘴唇的粉没有变，桃花香气若有似无地飘过来，还是那么好闻。
但祁时岸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变淡。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
他只知道，付峙归每次在对虞忆春做什么的时候，他看得到。
全部看得到。
但他没有阻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阻止。
可能因为他也觉得虞忆春不该出现在这里？
可能因为平民本来就低人一等？
可能因为——
可能因为他也在等。
等虞忆春什么时候会抬头看他，说一句“你能不能管管他们”。
但虞忆春从来没有。
那个瘦小的身影每天出现在窗边的位子上，安安静静地看书，安安静静地收拾被弄乱的桌子，安安静静地一个人吃午饭，安安静静地消失在放学的人流里。
像一棵在暴风雨里默默承受的草，不弯腰，也不折断。
祁时岸的心里，某个他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裂开。
这天放学，他站在教学楼三楼的走廊窗边，看着楼下操场尽头的小门。
虞忆春背着书包，瘦小的身影从门里走出去，消失在学院围墙外的林荫道上。
夕阳把那道影子拉得很长。
祁时岸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停车场走。
迈巴赫在喷泉广场等着，司机已经拉开了车门。
付峙归从后面追上来，挽住他的手臂，甜甜地喊着“时岸哥哥”。
祁时岸“嗯”了一声。
上车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操场尽头的小门。
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时岸哥哥，你在看什么？”付峙归歪着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什么也没有。
“没什么。”祁时岸收回目光，弯腰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黑色迈巴赫驶出学院大门，汇入城市的车流。
而此刻，在学院围墙外的林荫道上，虞忆春走在落满梧桐叶的小路上，书包带子勒着肩膀。
他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圣薇安的尖顶建筑在树影间露出一个角，在夕阳里泛着金色的光。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叠好的白色手帕。
纯棉的，边缘绣着暗纹，带着淡淡的雪松香气。
他把手帕展开，在掌心摊平。
手帕的一角有一小块浅灰色的污渍，是那天擦桌面时沾上的水痕。
怎么洗都洗不掉，像是长在了里面。
他看着那块污渍，厚镜片后面的眼睛弯了一下。
然后他把手帕重新叠好，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夕阳落下，夜风渐凉。
远处的圣薇安在暮色里亮起灯火，像一座华丽而冰冷的城堡。
而那个瘦小的身影走在城堡外的林荫道上，一步一步，走得稳稳的。
身后，圣薇安的铁门在夜色中缓缓合上，将里面的喧嚣与恶意隔绝在高墙之内。
但明天，太阳升起时，一切又将开始。
虞忆春知道。
付峙归也知道。
而祁时岸——他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口袋里那方始终没拿出来的手帕贴着胸口，带着体温。
他不知道自己明天走进教室时，第一眼会看向哪里。
但他知道，他一定会看向最后一排。
那个靠窗的位子。
那截露出来的、白得晃眼的下巴。
那抹淡得几乎不存在的、粉色的唇。
和那若有似无的、桃花香气。
‘虞忆春。’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听着付峙归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车窗外，夜色渐深。
圣薇安贵族学院的一天，结束了。
但对虞忆春来说，每一个明天，都是噩梦的延续。
不过这不会是常态。
而对祁时岸来说，每一个明天，都是某种他不知道名字的东西，在一点一点、不可逆转地——
破土而出。
（坏消息，梅梅要上班了，期间不让玩手机（▼へ▼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