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付峙归像往常一样走进教室，精致的小羊皮皮鞋踩在地毯上，嘴角挂着甜美的笑。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拉开椅子，坐下。
然后他尖叫了一声。
声音又尖又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整个人踉跄着往前扑，差点撞翻前排的桌子。
椅子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翻倒在地，四条金属腿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付峙归的裤子上，臀部的位置，洇开了一片暗红色的水渍。
椅子面上嵌着一层密密麻麻的细针，针尖朝上，每一根都只有半寸长，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
但付峙归坐下去的那一瞬间，针尖全部扎进了他的皮肤。
不深，但足够痛。
付峙归站在教室中央，双手捂着臀部，脸涨得通红。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骂人，但教室里已经有人进来了——贵族学生们面面相觑，平民学生低着头假装没看见。
左初南靠在门框上，嘴里含着一颗糖，眼睛弯成月牙。
“小归归，你没事吧？”
付峙归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没、事。”
他低头看了一眼翻倒的椅子，针尖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他的手指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
那天下午，付峙归的储物柜里被塞了一窝马蜂。
他打开柜门的那一刻，嗡鸣声炸开，黑黄色的虫子扑面而来。
付峙归尖叫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垃圾桶，跌坐在地上。
马蜂在他头顶盘旋，有几只落在了他的手臂上，尾针扎进白皙的皮肤，留下一串红肿的鼓包。
“啊——！”
他拍打着身上的马蜂，在地上翻滚，精致的校服沾满了灰尘和垃圾。
路过的学生远远围观，没有人上前帮忙。
付峙归的哭声又尖又碎，眼泪混着灰尘在脸上糊成一片。
等学院保安终于把马蜂处理掉时，付峙归的手臂上已经布满了红肿的针眼，有的地方开始发紫。
他坐在地上，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痕和尘土，那双漂亮的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
虞忆春站在走廊的另一头，远远看着这一幕。
他手里捧着一本书，厚发和黑框眼镜遮住了整张脸。
但露出来的下巴上，嘴唇微微弯了一下。
很淡的弧度。
然后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毯上，无声无息。
第二天，付峙归的水杯里被放了泻药。
他喝了一口，觉得味道不对，但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十分钟后，他的肚子开始绞痛。
他捂着肚子跑去厕所，在里面待了整整两节课。
出来时脸色惨白，嘴唇发青，腿都在打颤。
第三天，付峙归的课本里被夹了刀片。
他翻页时指尖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伤口不深，但在他那双精心保养的手上，那道口子格外刺眼。
他看着指尖的血，整张脸都扭曲了。
第四天，付峙归在楼梯上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
他摔了三阶台阶，膝盖磕在台阶边缘，淤青一片。
他回头去看，楼梯上空无一人，只有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安静得可怕。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付峙归的噩梦像是被某只手一只一只地翻开了。
全都是小事，小到可以解释成意外。
椅子上的针可以说是有人恶作剧，储物柜的马蜂可以说是谁不小心带进来的，水杯里的泻药可以说是食堂卫生问题，课本里的刀片可以说是谁不小心夹进去的。
但付峙归知道。
这一切都是虞忆春。
因为每一次“意外”发生之后，他总能在某个不经意的角落，看到那个瘦小的身影。
靠在窗边看书，坐在长椅上发呆，走在走廊里，步子不快不慢。
厚发和黑框眼镜遮住了所有表情，但付峙归能感觉到——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在看他。
安静地，沉默地，看着。
就像那天在教室里，虞忆春看着他哭、看着他演戏、看着他的谎言被戳穿时一样。
付峙归第一次感到了某种陌生的情绪。
恐惧。
他缩在回家的车里，抱着自己手臂上还没消退的红肿针眼，咬着指甲。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在他脸上投下交替的明暗。
他拨出那个号码，声音发抖：“你、你安排的人呢？怎么还没动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付少，我们的人……跟丢了。”
“什么叫跟丢了？”
“虞忆春放学后走的路线不固定。有时候走林荫道，有时候绕到后山，有时候提前几站下车换公交。我们的人跟了三天，每次都在半路跟丢。他好像……知道有人在跟他。”
付峙归攥紧了手机。
“废物。”他声音甜软，但每个字都像是淬了毒，“一群废物。”
挂了电话，他靠在后座上，盯着车顶。
车窗外夜色浓稠，圣薇安的方向只剩下模糊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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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指甲在手臂上抓出一道道红痕，渗出血丝。
“虞忆春。”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到底是什么人……”
而此刻，圣薇安学院内。
祁时岸没有走。
他坐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面前摊着一本书，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走廊里的灯已经熄了，教室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把桌椅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的余光又一次不受控制地飘向最后一排。
那个靠窗的位子。
虞忆春今天没有来。
但祁时岸知道，他在学院里。
今天下午付峙归摔下楼梯的时候，他看见虞忆春站在走廊尽头。
隔着长长的走廊，隔着人群，隔着光与影，那双藏在厚镜片后面的眼睛似乎在看他。
只是一瞬间。
然后就消失了。
祁时岸合上书，站起来，往教室外走。
他的脚步很轻，走廊里只有月光跟着他。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但脚步带着他往某个方向走。
穿过走廊，拐过转角，走到教学楼最深处，那间平时上解剖课用的实验室。
门虚掩着。
祁时岸推开门，走了进去。
实验室里很暗，只有窗外照进来的月光。
解剖台上空空荡荡，不锈钢的台面反射着冷白的光。
福尔马林的气味混合着某种化学药品的味道，冷而刺鼻。
祁时岸往里走，绕过解剖台，走到最里面那排储物柜前。
然后他停住了。
储物柜和墙壁之间，有一个不到半臂宽的缝隙。
那是整个实验室最隐蔽的角落，平时堆着几箱废弃的标本，根本没有人会注意到这里。
但此刻，那个缝隙里有人。
虞忆春靠在墙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一支笔，笔尖在指间慢慢转着。
他抬起头，月光从高处的小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那头厚重的黑发照出一层淡淡的光泽。
厚镜片后面，祁时岸看不清那双眼睛。
但他能感觉到——虞忆春在笑。
“祁大少爷。”虞忆春偏了偏头，下巴的线条在月光里白得发亮，嘴唇弯起来，粉色的唇肉饱满得像一颗熟透的浆果，“好巧。”
祁时岸站在缝隙外面，沉默地看着他。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从实验室更深处，靠近后门的位置，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付峙归的声音，又细又软，带着哭腔，在黑暗里断断续续：“时岸哥哥……你在吗……我好疼……”
祁时岸转头看去。
后门被锁上了，门上贴着一张纸条，在月光里能隐约看见一行字：“临时维修，暂停使用。”
门缝下面有一小截暗红色的痕迹，像是拖拽时蹭上去的血。
付峙归在门后面。
他被反锁在里面了。
“他摔下楼梯的时候，脚踝扭了，走不动。”虞忆春的声音从缝隙里传来，轻而干净，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把他扶到了这里，让他休息一会儿。然后锁了门。他出不去。”
祁时岸站在原地，手指微微蜷曲。
“你不用这样看我。”虞忆春从缝隙里走出来，步子很轻，走到祁时岸面前。
他比祁时岸矮大半个头，需要仰起脸才能和祁时岸对视。
月光落在他的厚发上，落在他露出来的下巴上，落在他微微弯起的嘴唇上。
“你的未婚夫。”虞忆春偏头看了一眼后门的方向，声音很轻，“你不去救他？”
祁时岸没有动。
他的后背贴着实验室的墙壁，冰冷的墙面透过衬衫传来凉意。
虞忆春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距离近得有些过分。
祁时岸能闻到那股桃花香气，若有似无地从虞忆春的衣领间、发丝间、皮肤间渗出来，钻进他的鼻腔。
“你……”祁时岸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虞忆春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然后他笑了一声，很轻，很短，像是气音。
他往前迈了一步，把祁时岸逼得后背完全贴在墙上。
他抬起手。
祁时岸的呼吸停了一拍。
但虞忆春的手没有碰他。
那只手伸到他头侧，撑在墙上，和另一只手一起，把祁时岸圈在了自己和墙壁之间。
一个标准的壁咚，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祁时岸低头看着虞忆春。
月光从侧面照过来，在虞忆春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厚镜片后面，那双眼睛终于有了一丝轮廓——很亮，很黑，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虞忆春踮起了脚尖。
他的嘴唇凑到祁时岸耳边，距离近到呼吸都打在了祁时岸的耳廓上。
桃花香气浓烈了一瞬，像是被什么搅动了。
祁时岸的耳尖瞬间烧起来，从耳根一路红到脖颈，在月光里几乎能看见皮肤下血管的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