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剑心要等的东西来了，来了。
夜风跟着，先进了院子。
把灯焰，带得歪了一歪。
院门口的夜色里，走出一个人影。
那一片夜色，合拢没多久。
就让人从里头，推开了。
黑袍。
一步，一步，朝石桌这边来。
来的是李桃庭。
除了她，也再没有旁人了。
满山走空的剑庭，肯朝这一盏灯走来的，就一位。
这一座剑庭，满山都空了。
空了的满山，只剩这一座小院，亮着一盏灯。
她冲着这一盏灯来。
她的脚步，没有一点声。
她走到石桌边上，站住了。
离着三步。
不多一步，不少一步。
灯照着那一张脸。
照得清清楚楚。
那一张脸上，什么都没挂着。
不笑。
也不冷。
她在他对面，坐下了。
黑袍铺开，落在石凳上。
石凳，没响。
两个人，谁也没先开口。
院外头，风还在走。
院子里，灯焰烧得直直的。
这一坐，坐了有一盏茶的功夫。
还是她先出的声。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沈剑心扭过头。
动作，不快。
“从一开始。”
这三个字，落得很平。
平得，像在说一件早就搁下了的旧事。
她听了，没接。
那一张脸上，也什么都没有。
像没听懂，又像早听懂了。
灯花，轻轻爆了一下。
灯花爆完了，那一张脸，跟着就活了。
她突然就笑了。
嫣然一笑。
笑意一起，那张脸上的每一处，全跟着动了。
那一笑，极其妩媚。
美艳若桃李。
秋水潋滟，又是春光明媚。
还是这一张脸。
眉还是那些眉。
眼还是那些眼。
却像换了一个魂。
从前那张脸上的清冷，收得干干净净。
换上来的，眉眼全是活的。
灯底下，一颦一笑，都往人心里头照。
她的声音，也变了个样。
话，还是那一路的话。
说出口，就不是那一个人了。
清冷的底子，撤了。
换上来的，又软，又亮。
“我不信。”
三个字，说得又软，又笃定。
沈剑心默然不语。
他只是看着。
看着这一张脸，把另一张脸，一点一点收下去。
他只是看着她。
灯影里头，那一张脸，安安静静地回看着他。
看着这张和心上人一模一样的脸。
确实一模一样。
他跟她走了这一路。
一步都没疑过这张脸。
眉眼，分毫不差。
鼻梁，唇色，下颌那一道弧，都对得上。
灯照在脸上的明暗，也是一样的。
连她偏头的那个角度，都是一样的。
他闭上眼，都描得出来。
可描得出来的这张脸，让他心里头，一直悬着一块。
白日里，悬着。
夜里，也悬着。
从山下，悬到山上。
从一开始，他确实没有分出来。
到如今，他也还有一点，没想明白。
没想明白的那一点，他没有去问。
问出口的，是另一桩。
另一桩，更早就搁在心里了。
想不明白的那一点，压下去了。
他开了口。
“你那把伏魔，是怎么回事儿。”
这一问，问出去，院里静了一瞬。
她听了这一问，笑了。
笑声清脆。
一声笑，把满院的静，撞开了一个口。
竟带着欢快。
“想知道？”
她把这一问，接得欢欢喜喜。
话音没落，人已经蹦了起来。
黑袍的下摆，跟着飘了一下。
欢欢喜喜，几步就蹦过了石桌这一头，在他对面坐下了。
那一身黑袍，跟着她晃了一晃。
从前那一位，走路不带风。
这一位，坐下的时候，石凳响了一声。
坐下，离得近了半尺。
她也不管近不近。
她坐定了，两只手，搭在石桌上。
身子朝前，探了半寸。
“先告诉我。”
“到底，是怎么分出来的。”
这一问，问得理直气壮。
问完，下巴微微一扬。
沈剑心直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躲。
亮亮地迎着他。
看着看着，他竟是有些恍惚。
这张脸，这双眼睛。
哪一处都对。
哪一处，都不对。
他答了。
答得很慢。
“她不会对我说，你怎么才来。”
坐在对面的这个女人，先是愣了一下。
笑意停在脸上。
停了一瞬。
然后，笑得更开心了。
笑出了声。
“就因为这个？”
她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那我是不是比她更让人疼？”
“嗯？”
那一声，拖得又软，又长。
“你敢说，你当时不心疼？”
这一句，撞过来，不轻。
撞的，是那一夜的事。
院里，静了。
灯焰烧着，两个人的影子，一动不动。
沈剑心的腰杆，缓缓挺直了。
只是，一言不发。
这一句问话，他没法接。
接哪一头，都是错的。
他这一坐直，她也不恼。
她也不逼他答。
趴在石桌上，一只手撑着下巴，侧着脸，看他。
黑袍的袖子，垂了半截在桌沿。
灯照着她，她照着他。
灯下那一张脸，笑意还挂着。
笃笃定定的。
她开了口，像忽然想起了什么。
“你那一问，我答你。”
她收了笑。
收得不快。
“我有一把本命飞剑。”
“能复刻这世间，任何一位本命飞剑的神通。”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剑心的正后方，起了动静。
那一道动静，凭空来的。
来的时候，连风都没带。
一道剑光，从他背后升起来。
升得不高。
临空，就悬在他头顶三尺。
侠客行。
三个字，在他心里头，自己跳出来的。
他自己那一把。
剑身上每一处旧痕，都是他的。
形，一模一样。
剑格，剑柄，剑身上那一线暗纹，都对。
剑身上那一线流光，一模一样。
流光走的那一条路，都对得上。
连那一丝丝熔金色，都在。
金得深，金得浅，都对。
那一丝熔金，是前些天，撞上崔嵬老人那一柄剑鞘的时候，新添上的。
那一撞，剑进了一丝。
他记到今日。
添上去，才几日。
知道这一丝来历的，普天之下，只有他一个人。
那几日里，他自己夜夜温养。
那一线金色，是几时沉进剑身的，他最清楚。
头顶这一把，连这一丝，都分毫不差。
神通在。
那一种剑意，在剑身上淌着。
淌的方向，都对。
速度在。
剑身上那一种活气，也在。
一把剑悬在头顶，像从他命里头，原样拓下来的。
拓得太像了。
像得，没有道理。
他心窍那一把，安安静静。
没有剑鸣。
谁也没认谁。
头顶这一把，也安安静静。
两把一样的剑，一把在他心窍。
一把，悬在他头顶。
险些，连他自己都分辨不出来。
差的那一点，他看到了。
看到了，却说不上来。
他抬着头，看了一阵。
那一阵，他没说话。
院里，就剩灯焰烧着的声音。
对面的她，轻轻招了招手。
头顶那一把剑，晃了晃。
认了这一唤。
那一把侠客行，转了个身，落向她的手掌。
绕着那一双手掌，转了起来。
转了一圈，又一圈。
剑光淌在她掌间，像一汪活水。
淌得，比真剑还顺手。
剑在她掌间，绕完最后一圈。
她收了手。
满院的剑意，收得干干净净。
像从来没亮过那一把剑。
那一把剑，斜斜地悬回她身侧，不动了。
剑光收尽，院子又是黑的。
黑得，只剩这一盏灯。
她撑着下巴，侧着脸，又看回沈剑心。
看回来，就不再挪开。
“你问的，我答了。”
她把话摆在这儿，等着他接。
“我问的，你还没答。”
他不接。
只当没听见。
她也不催。
就这么看着，等着。
一点火气都没有。
灯焰在两个人中间，直直地烧。
烧了半夜的灯，油快见底了。
灯焰，还是直的。
等够了。
过了半晌，她又开了口。
这一次，说得很慢。
这一夜，她说过的所有话里头。
就这一句，最认真。
“我叫李桃夭。”
三个字，她咬得很清楚。
“桃之夭夭。”
一句诗，念成了自己的名字。
“灼灼其华。”
她说这一句的时候，眼睛里头，全是亮光。
“我的名字，是不是比她的好听？”
问完，她等着。
等得，连眼睛都不眨。
满眼的期待。
那一种期待，装都装不出来。
像一个刚刚情窦初开的少女，静静等着心上人，说一句喜欢。
灯焰照着这一张脸。
这一张脸，在这个名字底下，活了。
美艳。
明媚。
潋滟。
灯焰一跳，那一张脸，跟着一亮。
沈剑心看着。
从眉，看到眼。
从脸，看到那一双亮着的眼睛。
看了半晌。
看完了。
他叹息了一声。
“难听的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