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天光大亮。
雾气散了一些，但依旧很浓。
两人收拾好东西，继续赶路。
走了大半天。
沈小二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这树，好像见过。
这石头，好像也见过。
这条路……
他忽然停下脚步。
指着前面不远处，结结巴巴地说：“那……那是不是咱们昨晚的篝火？”
沈剑心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一堆灰烬。
旁边还有他们昨晚扔掉的腊肉骨头。
沈小二咽了口口水：“咱……咱是不是遇到鬼打墙了？”
沈剑心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堆灰烬，目光平静。
良久。
他轻声说：“不是鬼打墙。”
沈小二一愣：“那是什么？”
沈剑心抬起头，看向四周那些缭绕的迷雾。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灰白色的雾气。
“是有人不想让咱们过去。”
沈小二脸色一变。
沈剑心收回目光，看向他：“今晚继续在这儿歇。”
沈小二张了张嘴：“还歇！”
沈剑心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到那块大石头前，坐下。
目光落向迷雾深处。
那里，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轻声说：“会出来的。”
篝火再次燃起。
夜色渐深。
两人坐在篝火旁，沉默不语。
沈小二时不时往四周张望，总觉得那些雾气里藏着什么东西。
沈剑心只是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
雾气深处，忽然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声响。
像是脚步声。
又像是风声。
沈小二猛地坐直身体，握紧手里的剑。
沈剑心睁开眼睛。
看向那个方向。
迷雾中，隐约有几点幽光，正在缓缓靠近。
迷雾又浓了几分。
沈小二不安的朝着沈剑心靠拢几步。
却听见沈剑心轻声说：“有人。”
沈小二一愣。
有人？
然后他看见了。
雾气涌动，像是一只手在搅动那些灰白的烟。
然后，一道身影从雾中缓缓走了出来。
不对。
不是走，是飘！
沈小二形容不出来。
那人影的脚根本没沾地，就那么悬在离地面三寸的地方，一步一步，向他们靠近。
他的第一反应是：鬼。
第二反应是：跑。
但他的腿不听使唤。
那人影越来越近，轮廓渐渐清晰。
是一个年轻男子。
书生模样，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和沈剑心那件有点像，但破旧得多，袖口还有几块补丁。
头发用一根木簪潦草挽着，面容清瘦，眉眼温和。
但他太淡了。
淡得像是用墨汁在宣纸上画出来的人，又被水洇湿了，随时都会化开。
透过他的身体，能看见后面雾中的树木。
沈小二牙关打颤，想喊沈剑心跑，却发现沈剑心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
然后那书生走到他们面前三尺处，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沈剑心。
那双眼睛里，有光。
不是鬼火那种阴森的光，是一种……沈小二后来想了很久，才想到一个词：希冀。
像是溺水的人，看见了岸。
然后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膝盖穿透地面，又浮起来，他毫不在意，只是跪在那里，额头触地，声音沙哑：“求二位……救救青溪村……救救我妻子……”
沈小二愣住了。
沈剑心没有说话。
那书生跪在那里，一下一下磕着头。
他的额头每次碰到地面，都会穿过那些落叶和泥土，但他磕得很用力，用力到沈小二都觉得疼。
“起来说。”
沈剑心的声音很平静。
书生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除了希冀，还有深深的疲惫。
他张了张嘴，开始说。
断断续续。
颠三倒四。
沈小二听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拼凑出一个大概他说他叫……叫什么来着？
他想不起来了。
但他记得村子。
青溪村。
一个山清水秀的小村子，在他……在他什么后面？
他也不记得了。
他说村子遭了灾。
地震。
山洪。
他用手比划着，说山塌了，水冲下来了，房子都倒了。
他说他当时不在村子里。
他去哪儿了？
他想不起来。
但他记得他要回去。
拼命往回跑。
跑到一条山路上，路被堵住了。
泥石流，塌方，整条路都断了。
他过不去。
他试了无数次，爬不过去，绕不过去。
他只能往回跑，想去县城找人帮忙。
然后就……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透明得像水里的倒影。
然后他就一直走一直走。
走了很久。
走不出去。
他不知道为什么走不出去。
他只知道，他得找人帮忙。
找人去救青溪村。
救阿月。
说到这里，他忽然抬起头，盯着沈剑心：“求你们去看看……帮我告诉阿月……我会回来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告诉她别怕……我很快就回来……”
“告诉她……告诉她……”
他忽然卡住了。
像是忘了要说什么。
沈小二站在沈剑心身后，大气都不敢喘。
他看见那书生的眼睛，那么亮，亮得不像是一个鬼。
可他确实是鬼。
透明的，飘着的，磕头时额头会穿过地面的鬼。
沈剑心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你叫什么名字？”
书生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然后又闭上。
眉头皱起来，像是在用力地想。
“我叫……我叫……”
他的脸开始扭曲，那不是痛苦，是困惑，是恐惧，一个人想不起自己名字的那种恐惧。
“我……我叫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喃喃重复：“我叫什么……我叫什么……”
沈小二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忽然有些不忍。
然后那书生猛地抬起头，看着沈剑心，急切地说：“我妻子叫阿月！”
“林月月！”
“我记得她！我记得阿月！”
他的声音在颤抖，眼睛里却亮得惊人：“我忘了……我忘了自己叫什么……但我记得她……我记得要回去找她……”
他跪在那里，仰着头，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人：“求你们……去看看她……告诉她……”
“告诉她我会回来的……我一定会回来的……”
沈剑心看着他。
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点了点头：“我去看看。”
那书生磕头更猛，一下又一下。
“多谢大侠……多谢大侠……”
他的声音哽咽：“一直走……一直走……有一条山路……很窄……但路被堵住了……”
他抬起头，急切地说：“大侠一定有办法进去……大侠这么厉害……”
他也不知道沈剑心厉不厉害。
他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个人不一样。
这个人站在那里，让他觉得……安心。
书生看着他，眼中满是感激。
然后他的身影开始变淡。
越来越淡。
淡到几乎透明。
他还在说：“多谢大侠……多谢……”
最后一个字飘散在雾气里。
那道身影消失了。
只剩下灰白的雾，在他们面前缓缓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