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福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沈剑心和关宋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然后关宋转过身，拍了拍手：“行了，走吧。”
两人回到客栈，收拾了行囊。
关宋那匹老马，在院外的桩子上拴着，正悠闲地甩着尾巴。
出了客栈，两人并肩往城外走。
靖西府的早晨，比城里热闹些。挑担的、赶车的、吆喝的，熙熙攘攘，烟火气十足。
关宋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对了，一直没问你~”
他扭头看向沈剑心：“你小子，到底准备去哪儿？”
沈剑心脚步微微一顿。
他想了想，也没打算瞒着。
“蜀山。”
关宋愣了一下。
然后他猛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
他捂着胸口，咳得满脸通红，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蜀山？”
他瞪着眼睛，看着沈剑心，像是看一个疯子：“你脑子没毛病吧？蜀山那地方，是能找到的？”
沈剑心看着他。
关宋继续道：“那地方神神叨叨的，云雾里来雾里去，多少想求仙问道的人，在山里转一辈子都找不着。你往西走？走到死都走不到！”
沈剑心点了点头：“我知道。”
关宋被噎了一下。
“你知道还去？”
沈剑心没说话。
关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去干嘛？”
沈剑心想了想，说：“之前跟人借了个东西，去还。”
关宋的眼睛，眯了起来。
借东西？
还东西？
他原本以为，这小子是去学剑的。江湖上多少年轻后辈，做梦都想上蜀山学几手剑法。
可这小子说……借东西？
那能跟蜀山借东西的，得是什么人？
关宋打量着沈剑心。
这小子，怕是比自己想的还要不简单。
他那双铜铃般的大眼珠子，咕噜一转。
像是在打什么鬼主意。
他又问：“你知道在哪儿？”
沈剑心摇了摇头：“有人告诉我，往西走就行了。该找到的时候，自然就能找到。”
关宋拍了拍后脑勺：“神神叨叨的。”
他嘀咕了一句，也没再追问。
反正都是往西走，顺路。
继续赶路就是。
只是他心里那点小算盘，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沈剑心走在他旁边，浑然不觉。
两人出了城门，往西走了没多远。
忽然“几位贵人！留步留步！”
一道脆生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剑心脚步一顿。
回头看去。
一个小童，正从路边的巷子里跑出来，拦在他们面前。
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件半旧的灰布衣裳，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滴溜溜地转。
他伸着两只胳膊，挡着路，仰着小脸，嘴里还在喊：“算一卦吧！前程姻缘，吉凶祸福，我师父算得可准了！不准不要钱！”
沈剑心低头，看着那张小脸。
那小童也仰着头，看着他。
两人对视。
然后同时愣住了。
沈剑心觉得这声音耳熟，这小脸也眼熟。
小童那张脸上的表情，从热情推销，到疑惑，到惊讶，到“是你！”
他指着沈剑心，嘴巴张得老大。
沈剑心也想起来了。
江宁城。
海祭大典。
那个热闹的街巷里，有个算命摊子。摊主是个瞎子，还有个机灵的小童。
正是眼前这个。
小童扭头，冲着巷子里喊：“师父！师父！是那个人！江宁城的那个！”
巷子深处，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哦？”
沈剑心顺着小童的目光看去。
巷子不深，一眼能望到底。
靠墙的位置，摆着一个小小的算命摊子。
一张破旧的木桌，上面放着签筒、铜钱、几张发黄的纸张。桌边竖着一根竹竿，挑着一块布幌子。
布幌子上写着八个字“铁口直断，不准分文”。
桌后坐着一个瞎子。
穿着灰扑扑的道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瘦。
那双眼睛闭着，眼角满是皱纹。
但此刻，那张脸上，挂着一丝笑。
“呵呵。”
他开口，声音苍老，却清清楚楚：“没想到，在此相遇。”
“小友，好久不见。”
关宋站在一旁，看看那小童，又看看巷子里的瞎子，再看看沈剑心。
“熟人？”
沈剑心点了点头。
关宋来了兴趣。
他大步走进巷子，来到那算命摊前。
低头，看着那个瞎子。
“你这瞎子，有意思。”
他咧嘴一笑：“怎么在这么个地方摆摊？”
那瞎子微微抬起头，空洞的双眼对着关宋的方向。
“此处风水好。”
他说。
关宋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风水好？这破巷子能有什么风水？”
他也不客气，一屁股在摊子前的条凳上坐下。
沈剑心也跟了过来，站在一旁。
那瞎子转向沈剑心，脸上那丝笑意更深了。
“小友。”
他开口：“瞎子我那天没看错。小友就是一飞冲天的命格。”
关宋在旁边撇嘴：“得，漂亮话谁不会说？”
他敲了敲桌子：“来来来，给我算算。”
那瞎子转向他。
空洞的双眼，对着关宋的脸。
看了很久。
久到关宋都觉得有些不自在。
然后那瞎子开口。
声音很轻。
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这位大侠，你此行若是继续下去~”
他顿了顿。
“凶多吉少。”
关宋脸上眼角抽搐了一下。
沈剑心的眉头，微微皱起。
巷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街上，隐隐约约传来的人声。
那小童站在一旁，眨巴着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关宋盯着那个瞎子。
盯着那张清瘦的脸，那双闭着的眼睛。
半晌。
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有些干。
“凶多吉少？”
他重复了一遍。
“有意思。”
然后他忽然换了副嘴脸。
那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他伸手往怀里一摸，掏出一锭银子。
白花花的，少说有二两。
他把银子往桌上一拍，恭恭敬敬地推到那瞎子面前。
“大师。”
他陪着笑：“帮我算算，该怎么化解？”
那瞎子空洞的双眼，对着那锭银子。
脸上那丝笑意，更深了。
他伸出手，摸索着拿起那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分外满意地点了点头。
捋了捋下巴上那几根稀疏的胡须。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