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绍的命令如同一道惊雷,在军中炸响,众将纷纷领命,正要各自散去,却听一个凝重的声音骤然响起:“主公且慢!”
袁绍眉头一皱,循声望去,只见沮授策马上前,面色凝重,躬身一礼,语气中带着不容忽视的急迫:“主公,此时加速进军河内,实为不智!请主公三思!”
袁绍脸色一沉,冷声道:“公与此言何意?吾儿危在旦夕,先锋已败,怀县孤城难守,吾若不速速进军,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吾儿落入敌手不成?”
沮授抬起头,目光直视袁绍,虽知此言可能触怒主公,却仍咬牙道:“主公明鉴!正因先锋已败,怀县危在旦夕,此刻加速进军,才最为凶险!”
说完,沮授深吸一口气,稍理了一下思路,沉声地道:“其一,怀县孤城,外无援兵,内无粮草,连日遭受陆弈猛攻,此刻即便尚未陷落,也必是强弩之末。我军距离怀县尚有数日路程,远水难解近渴。待我军抵达之日,怀县恐怕……恐怕早已易帜。届时我军长途跋涉,师老兵疲,面对的却是以逸待劳、占据坚城的陆弈大军,胜算几何?”
“其二,陆弈用兵,最善设伏。方青山一役,便可见一斑。我军此刻急进,军心因先锋之败已浮动,若再中陆弈埋伏,后果不堪设想!以沮授之见,陆弈既伏击先锋成功,必已料到主公会急援怀县,极有可能在通往河内的必经之路上再设伏兵,以逸待劳,待我军入彀!”
“其三,即便我军侥幸抵达怀县城下,届时城池已失,我军仓促攻城,陆弈背城而战,内外夹击,我军何以抵挡?此乃以己之短,攻敌之长,智者不为也!”
“除此之外,河内郡本是冀州屏障,今屏障已失,我军当退而求其次,以漳河为险,以安庆城为重镇,重新构筑防线,收拢溃兵,整顿军马,再图恢复。如此,进可攻,退可守,方为万全之策!”
沮授说完,深深一揖:“请主公明察!”
袁绍听罢,脸色愈发难看。
“公与所言……皆为公理。”袁绍死死盯着沮授,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在极力压制怒火。良久,袁绍才咬着牙,一字一句道:“然吾有一问!……”
只见袁绍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难以抑制的激愤与质问,道:“吾儿袁谭,尚在怀县!难道公与要吾眼睁睁看着亲生骨肉,落入敌手,而不施救乎?!抑或是,汝……汝这是要吾做那不慈不义之父乎?!”
沮授浑身一震,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与无奈。
许久,沮授张了张嘴,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确实,这些道理沮授都懂!
可是,城中的袁谭,则是袁绍的亲生儿子,是袁绍的嫡长子!
说什么大局为重,说什么退守二线,可那城中的少年,此刻或许正浴血奋战,或许正翘首以盼父亲的援军……这些话,让其如何能轻易说出口?
正因懂,才更觉此刻的锥心之痛!
但沉默片刻后,沮授还是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坚持,声音低沉却清晰:“主公,授非铁石心肠,亦知主公爱子之心切。然……然为将者,当以大局为重!昔年西楚霸王项羽困于垓下,尚有虞姬相伴,然终不免一败;高祖屡败屡战,甚至抛妻弃子,终得天下!主公今日若因爱子而乱方寸,贸然进军,一旦中伏,不但救不了少主,反而会将数十万河北健儿,尽数葬送!届时,主公如何面对追随多年的将士?如何面对河北父老?!”
袁绍闻言,脸上肌肉剧烈抽搐,眼中迸射出近乎疯狂的怒火!
只见袁绍猛地抬起手,颤抖着指向沮授,厉声大喝:“住口!汝……汝这是何居心?!”
这一声嘶吼,几乎撕裂了嗓音,惊得众将诸谋士齐齐后退半步。
“竟敢妄议高祖之事?!汝可还有君臣父子之分?!莫非……莫非汝要吾眼睁睁看着吾儿等死,却坐视不救?!”
袁绍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如牛,目光如刀,一刀一刀剜在沮授身上。
袁绍越说越怒,声音愈发尖锐,几乎失去了理智的掌控:“吾儿若有不测,吾纵得天下,又有何欢?!又有何用?!”
说到这里,袁绍忽然顿住,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光,缓缓眯起眼,声音骤然压低,却更显阴寒:“沮授……汝……莫不是受了陆弈那厮的好处,在此蛊惑军心,要害吾儿性命?!”
此言一出,四野皆惊!
众将面面相觑,不敢置信——主公竟怀疑沮授通敌?!
沮授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仿佛砸在每一个人心头。
只见沮授以头抢地,额头抵在尘土中,声音颤抖却仍倔强地拔高:“主公明鉴!授对主公忠心耿耿,天地可表,日月可鉴!”
说完,沮授抬起头,额上沾满尘土,眼眶泛红,声音嘶哑:“授之言,句句为河北大业着想,为主公基业着想,为……为那满营将士之性命着想!绝无私心,绝无二志!求主公明察!望主公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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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沮授再次重重叩首,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沉闷如鼓。
一时之间,气氛凝固起来。
就在此时,一个厚重而刚直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沉默:“主公息怒,沮授之言,虽逆耳,却是忠言!”
众人望去,只见田丰缓缓策马上前。
其面容清癯,目光如炬,虽已年迈,却自有一股不阿之气。
田丰向袁绍躬身施了一礼,沉声道:“主公,沮授所言,确是正理。河内郡乃冀州西南屏障,然此刻屏障已失,怀县孤城,必难久守。我军若执意进军,不但救不了少主,反而可能重蹈先锋覆辙,再次中伏。以老夫之见,当退守第二线——以漳河为险,以安庆为要冲,重新集结兵力,固守待机。如此,进可渡河再图河内,退可保冀州腹地,方为稳妥。”
田丰顿了顿,继续道:“少主若吉人天相,或许能突围而出,退往安庆;若……若不幸陷于敌手,主公更需稳住阵脚,积蓄力量,方能为他复仇!此刻意气用事,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
田丰之言,向来刚直不阿,但瞬间刺痛了袁绍之心。
只见袁绍脸色铁青,嘴唇颤抖,死死盯着眼前这两位其曾一向倚重却又最让其头疼的谋士。
袁绍的内心何尝不知他们说的有理?
可那城中是他的儿子!
是袁绍一直寄予厚望的长子!
让自己放弃救援,等于让自己放弃儿子!
这让袁绍如何能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