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腰上的陆弈，听到这垂死的咆哮，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甚至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其只是微微向前迈了半步，以便让对方更清楚地看到自己，也更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声音。
陆弈缓缓开口了，声音并不高亢，却奇异地盖过了谷中的喧嚣，清晰而平稳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如同俯瞰蝼蚁般的、深入骨髓的蔑视：“北宫伯玉。”
直呼其名，毫无敬称。
“英雄？”陆弈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那并非笑容，而是一种对荒谬词汇的嘲弄，淡淡地道：“尔等蛮夷，也配谈‘英雄’？恃蛮力而逞凶，劫掠妇孺以为勇，驱民为盾称智谋，穷途卖友谓狡黠。此等行径，于禽兽何异？安敢妄称英雄？”
陆弈的话语如同冰冷的刀子，一刀刀剥开北宫伯玉身上那层自欺欺人的“枭雄”外衣。
“至于真刀真枪？”陆弈轻轻摇头，仿佛在叹息对方的愚蠢，道：“兵者，诡道也。连三岁稚童皆知之理，尔竟不明？昔日尔等驱数万百姓为肉盾，可曾讲过‘真刀真枪’？尔等偷袭汉阳，劫掠边郡，可曾递过战书？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尔之行径，才是真正之卑鄙下作，如今技不如人，陷入绝地，反倒指责他人使诈？”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最后“可悲”二字，陆弈说得极轻，却像两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北宫伯玉脸上。
那不是愤怒的斥责，而是居高临下、洞悉一切的、对失败者最后价值的彻底否定，以及最后的藐视。
北宫伯玉被这番话噎得面红耳赤，气血翻腾，想要反驳，却发现对方句句戳中要害，自己那套草原法则在对方堂堂正正又冷酷无比的逻辑面前，显得如此野蛮不堪。
极度的羞辱感混合着绝望，让北宫伯玉几乎要爆炸。
陆弈却不再看他，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污了眼睛。
只见陆弈缓缓抬起右手，那只手在火光照耀下，白皙、修长、稳定，然后，对着谷底那乱成一团的两百残兵，淡淡地、吐出了一个字：
“杀。”
此字一出，如同阎王判笔落下，再无转圜！
“放箭！”
令旗挥动，令官厉喝。
下一刻，一道令人头皮发麻的、仿佛能撕裂耳膜的弓弦震响，自两侧山壁同时爆发！
“嗡——！！！”
无数支蓄势已久的箭矢，在火光照耀下划出无数道死亡的轨迹，如同狂暴的寒冷箭雨，又如同来自地狱的飞蝗，带着凄厉的尖啸，向着谷底那狭窄的区域，倾泻而下！
“举盾！快举盾！”北宫伯玉的亲卫队长嘶声尖叫。
但是，一切太迟了，太密集了！
箭矢来自上方，覆盖了几乎每一寸空间。
瞬间，“噗嗤”、“噗嗤”的利刃入肉声、战马濒死的悲鸣、士卒凄厉的惨叫，响成一片！
血花在火光下绽放，生命如同被收割的稻草般成片倒下。
仅仅第一轮齐射，谷底那两百所谓的“精锐”，便已死伤大半！
残存者龟缩在巨石后、死马旁，瑟瑟发抖，斗志全无。
北宫伯玉因被几名亲卫拼死用身体和盾牌护住，侥幸未死，但盾牌上插满了箭矢，亲卫倒了一地。其环顾四周，只见尸横遍地，血流成溪，自己好不容易带出来的最后一点本钱，转瞬之间灰飞烟灭。
绝望！
彻底的绝望！
但在这绝望的深渊里，一股被逼到绝境、属于草原枭雄最后的、疯狂的凶性，如同回光返照般猛然爆发！
恐惧被无边的恨意和同归于尽的欲望彻底吞噬！
“陆弈小儿——！本王誓必杀汝！！！”北宫伯玉目眦欲裂，须发戟张，脸上那道刀疤狰狞欲裂，厉声喝道。
其一把推开身前残缺的盾牌和尸体，猛地跃上身旁的战马，拔出腰中长刀，恶狠狠地盯着陆弈，也不管是否斩杀陆弈的可能，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怒吼，竟然单人独骑，朝着陆弈所在的方向，不管不顾地猛冲过去！
这一刻，北宫伯玉只有一个念头，他要杀了眼前这个让其失去所有之人，哪怕只是靠近一点，哪怕只是溅此人一身血！
这悲壮而疯狂的举动，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保护主公！”“截住此人！”
陆弈淡然地看着冲过来的北宫伯玉，脸上平静异常！
“无妨！让本将来！”陆弈身旁的陆勇见状，眼中寒光一闪，沉声道：“负隅顽抗，不过是螳臂当车！”
不待陆弈回应，其已纵马跃出，手中长刀如雪，自坡顶疾掠而下，宛如苍鹰搏兔，直扑那犹作困兽之斗的北宫伯玉。
“挡我者死！”北宫伯玉双目赤红，嘶吼着挥刀迎上，势若疯虎。
两马相接！
第一回合，刀锋相撞，金铁交鸣之声响彻战场。
陆勇臂力千钧，一刀震得北宫伯玉身形剧晃，虎口崩裂，手中刀几乎脱手。
第二回合！
北宫伯玉不顾伤势，狂吼着抢攻，刀风凌乱却狠辣；陆勇面色冷峻，刀势陡然一转，化刚为巧，刀锋如灵蛇般掠过对方铠甲的缝隙，北宫伯玉胸前顿时添了一道血口，踉跄后退。
第三回合！
北宫伯玉已是力竭气散，刀法尽失章法；陆勇看准其挥刀露出的空门，眸中精光迸射，长刀挟风雷之势，疾如闪电，直扫而出！
“噗——”
刀锋破甲，斩断筋骨，北宫伯玉脸上还带着惊愕与难以置信，一颗大好头颅已然离颈飞起，鲜血冲天喷溅！
陆勇手腕一抖，抽刀回撤。
北宫伯玉那魁梧的无头身躯随之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埃，再无声息。
陆勇勒马转身，横刀立马于尸骸之间，刀尖血珠滚落，浑身煞气未散，宛若战神临世。
纵横草原数十年，一度拥兵十万、窥伺大汉江山的羌胡枭雄北宫伯玉，最终，在这无名山谷，以这样一种残酷而决绝的方式，结束了其充满野心、暴虐、狡诈与背叛的一生。
北宫伯玉的陨落，也为这场持续数月、席卷雍凉的大乱，画上了一个血腥而彻底的句号。
山腰上，陆弈静静看着谷底那具渐渐冰冷的尸体，脸上无喜无悲，只有一片深沉的淡漠。
夜风吹拂，白衣胜雪，不染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