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诩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形的弧度,那是一种将人心置于棋枰之上玩弄的从容,道:“计策简单。主公可即刻以天子名义,颁下一道诏书至成都。诏书中,言及朝廷新定,百废待兴,加之羌胡犯边,诸侯叛乱,急需粮秣以稳局势、犒赏将士。特命益州牧刘璋,速调拨军粮二十万石,限期运抵汉中,以供国用。”
贾诩此言一出,厅内响起几声轻微的抽气声。
二十万石!
这绝非小数目,几乎是在刘璋身上硬生生割下一块肉来!
贾诩无视众人的惊讶,继续用他那特有的、不带感情色彩的语调分析道:“此乃阳谋,刘璋接旨,只有两条路可走。”
“其一,其若乖乖如数奉上粮草。”贾诩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冷笑道:“此便印证了德明之言,其内心必定畏惧主公之威,不敢有丝毫违逆。若刘璋既已献粮,则短期内绝无可能出兵攻汉中,否则岂非自相矛盾,授人以柄?如此,我军后方可称高枕无忧。并且,此二十万石粮草,可极大缓解我军多线作战之后勤压力,彼之血肉,补我之筋骨,岂非美事?”
“其二,其若胆敢抗旨不尊,或推诿拖延。”贾诩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出一股寒意,冰冷地道:“此便证明其确有异心,至少是心怀观望,甚至可能暗中与曹操等有所勾连之意。然而,抗旨便是大逆!届时,主公便可高举‘讨逆’大旗,宣称刘璋不臣,与国贼同流合污。我军在道义上便占据了绝对制高点,日后无论何时兴兵伐蜀,皆是名正言顺,天下无人可指摘。如此,只要其敢‘不给’,反而是给了一个吾等未来彻底解决益州问题之完美借口和时机!”
贾诩声音中充满了对人性精准把握的自信,继续道:“此计之妙,在于将选择权交给刘璋,然而无论其如何选择,主动权却始终在主公之手。给粮,则损己利我,显其怯懦;不给粮,则授我以柄,显其不臣。进退维谷,左右皆输。此非阴谋,乃是阳谋,攻心之上策也。而且,正好可借此机会,让天下诸侯亲眼看看,此‘奉天子’之名分,究竟能产生何等实际之力。”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听完贾诩这条毒计,众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随即便是难以抑制的敬佩与惊悚。
这条计策,将政治算计与人性的拿捏运用到了极致。
它几乎没有任何成本,却可能带来巨大的战略收益和情报确认,更可怕的是,它让对手明明知道是陷阱,却不得不按照你设定的路线去走!
狠!
太狠了!
毒!
太毒了!
这就是众人对贾诩此计的共同评价。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陆文。
其作为陆弈麾下文臣之首,一向自诩深谋远虑,此刻却微微张着嘴,目光紧盯着贾诩,第一次认识这位一直被村长赞叹之士的超凡智慧。半晌,其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激动地道:“妙…妙哉!文和此计,已非寻常谋略,近乎于‘道’矣!”
陆文忍不住向前一步,眼中闪烁着剖析的光芒,赞道:“不费一兵一卒,不涉刀光剑影,仅凭一纸诏令,便将刘璋置于烈火之上炙烤!给与不给,皆入彀中。此乃将政治、人心、大势熔于一炉,化其为无形之刃!陆某自诩熟知经籍,通晓政务,然于人心算计之精微处,远不及文和矣!佩服,真心佩服!”
陆文向着贾诩郑重地拱了拱手,这是智者对更高层次智慧的致敬。
“德明客气了。”贾诩亦向陆文拜道。
此时,陆骁的眼中亦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其并未立刻赞叹,而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仿佛在权衡此计每一个环节的精妙之处。片刻后,其方才开口,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文和此策,妙处有三。”
陆骁如同在课堂上讲解一道经典的战略课题,道:“其一,化被动为主动。将我军潜在之担忧,转化为对刘璋实质性考验,变‘防其偷袭’为‘探其虚实’,可谓是瞬间扭转了战略态势。”
其的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其二,善用名器之威。此计真正发挥了‘奉天子’之最大价值。诏书即是王道,亦是兵锋。刘璋接旨,便是承认朝廷权威;抗命,便是自绝于大义。此堪比十万大军陈兵边境,更具威慑与说服力。”
最后,陆骁看向贾诩,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激赏与尊重,同时也明白村长为何如此看重贾诩,道:“其三,亦是最高明之处,在于对人性的精准拿捏。文和不仅算准了刘璋懦弱猜疑、首鼠两端之本性,更算准了益州内部势力之牵制。若其抗命,不仅惧我兵锋,更恐内部生变。此计直击其最脆弱之处,可谓打蛇七寸。”
“实乃极佳之阳谋也!”陆骁最终抚掌定论,赞道:“文和此计,非为诡道,实乃堂堂正正之师,借大势以压人,令人无从抗拒。能得文和相助,实乃村长之幸,亦是我军之幸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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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坐于上的陆弈,眼中亦是爆发出璀璨的光芒!
只见陆弈抚掌大笑,道:“文和之谋,如古之毒士,不出则已,一出必中要害,锁人咽喉。此等手段,非鬼神所能及也。”
陆弈目光炯炯地看着贾诩,毫不吝啬赞美之词:“以天子之名,行试探之实;以区区一纸诏书,撬动一州之动向。将人心弱点、政治名分、战略虚实完美结合!文和此计,真乃将‘挟天子以令诸侯’之精髓,发挥得淋漓尽致!”
陆弈心中畅快无比。
贾诩的计策,不仅解决了后顾之忧的试探问题,更向他及所有麾下演示了如何将“政治正确”这件武器,运用到实战之中,其威力,有时更胜十万雄兵!
整个书房内,弥漫着一种对极致智慧的集体崇拜。
贾诩此计,不仅仅是一个解决问题的方案,更是一次对他们认知的颠覆和提升。它让他们明白,真正的战争,远不止于沙场争锋,更在于这无声处的惊雷,在于这运筹帷幄之间,决胜负于千里之外的谋略交锋。
然而,面对众人的赞响,贾诩依旧面色平静,只是微微躬身:“主公与车骑将军谬赞。诩不过借势而为,尽人臣之本分。”
然而,在其低垂的眼帘下,亦闪过一丝遇到真正知音的快意。
在贾诩心中,能完全理解并欣赏自己计策精髓的主公与同僚,同样是难得的。
“即刻依文和之计行事!”陆弈当即拍板,语气果决,道:“以朝廷名义,拟旨发往成都!吾倒要看看,刘璋,会为吾等上演哪一出好戏!”
同时,陆弈弈端起旁边微凉的茶盏,轻呷一口,道:“同时,一切皆按上述布置进行。吾随后率大军,兵出函谷关。就让曹操彼等,多高兴几日。”
“喏。谨遵村长之令!”
“喏。谨遵村长之令!”
“喏。谨遵村长之令!”
……
众将齐声应命,躬身退出。
书房内重归宁静,只有陆弈一人安坐,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的羌胡之地、南匈奴部落,那深邃的眼眸中,是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平静。
对于羌胡、南匈奴趁火打劫,陆弈并非不怒,而是他的怒,早已超越了情绪的范畴,化为了足以定鼎乾坤的绝对力量、深远谋略与从容姿态。
对于这些外族势力,陆弈可从未想放过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