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城的城墙，曾经象征着坚固与防御，如今却像是一个重病之人的躯壳，布满了疲惫与疮痍。
墙垛上，原本应该警惕巡视的甲士守卫，此刻大多东倒西歪。有人靠着冰冷的砖石打盹，眼窝深陷，鼾声夹杂着痛苦的呻吟；有人茫然地望着城外连绵的敌军营垒，眼神空洞，失去了焦点；破损的旗帜无力地垂着，沾满了烟尘和暗沉的血迹。
空气中弥漫着汗臭、伤药和隐隐的腐臭气味，令人作呕。
经过陆弈连日来真伪难辨、昼夜不停的骚扰，樊稠、杨奉、李别三人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三人从城门楼中走出时，步履蹒跚，仿佛每迈出一步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三人眼中尽皆布满了蛛网般密布的血丝，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
尤其是樊稠的暴躁变成了神经质的易怒，一点小事就能让他跳脚大骂；杨奉则更加沉默，眼神躲闪，仿佛随时准备逃离；李别则是一副被彻底掏空的样子，年轻的脸上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与恐惧，时常不由自主地发抖，整个人毫无精气神。
面对这种极限施压，三人唯一能想到的应对之策就是轮流守城。于是，三人约定每人负责几个时辰，其余两人则回去休息。
这办法起初确实稍有缓解，至少能让其中一人或两人得到片刻休息的浅眠，勉强维持着指挥系统不彻底崩溃。
然而，这点可怜的“好转”仅仅是延缓了死亡的进程，并未改变绝境的本质。
且陆弈的攻势，远不止于肉体上的疲惫，更为恐惧的则是攻心之术。
首先，城下不时会出现一些前面一战失败而投降过去的原雍州甲士或陆弈派出的伶俐雍州本土人士，他们躲在盾牌后，用木制的喇叭向着城头喊话：“陆使君有令，只诛首恶，不造杀孽，投降者免死！且陆将军赏赐田宅，轻薄徭役，现在雍州之地，不少汝之父母皆于分得田地！”
“城内诸兄弟！勿再为樊稠效力矣！此人刚愎自用，暴虐无道，杀害兄弟多少？”
“陆使君有令：凡弃暗投明者，既往不咎！汝等名字，此刻从诛杀令上划去！”
“尔等所守者何？城外无援，城中无粮！然樊稠宴饮如故，尔等妻儿却啼饥号寒矣！”
……
这些话语，像毒蛇一样钻入雍州守军早已动摇的心里，蚕噬着他们的内心与坚守。
城头上的士兵侧耳听着，虽然不敢回应，但眼神中的纠结和逃路之念却越来越明显，交头接耳的现象愈发频繁，军纪已然接近涣散。
然而，最致命的一击，却是来自乡音。
尤其是几天前，在一个月色凄凉的夜晚，当城头守军又在紧张地防备可能出现的夜袭时，城外敌营中，突然响起了一阵苍凉而熟悉的羌笛与秦腔。
那是雍州之地特有的曲调！
是这些雍州士卒从小听到大、刻在骨子里的旋律！
歌声随风飘来，唱的不是战歌，而是《雍州之恋》般的思乡之曲，歌词中充满了对故乡、对亲人、对和平生活的眷恋。
这一下，彻底击垮了陇城守军最后的心理防线。
听着那熟悉的乡音，想着远方的家园，对比眼前饥寒交迫、朝不保夕的绝境，许多甲士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起初是低声的啜泣，很快便传染开来，城头上竟响起一片压抑的呜咽声。
战意？
斗志？
纪律？
……
在那勾魂摄魄的乡音面前，顷刻间烟消云散！
这简直就是当年项羽垓下之围“四面楚歌”的翻版，其效果甚至比刀剑更加锋利。
后果更是立竿见影！
于是，开始有几名甲士铤而走险。
但在接下来的几个夜晚，接连发生了数起守军置绳而下、出城投降的事件。甚至有一个小队，在低级军官的带领下，试图杀死哨兵，打开城门，虽然被及时发现镇压，但那血腥的内讧场面，更加重了城内的恐怖氛围。
如今的陇城，已完全被一种极度压抑、草木皆兵的气氛所笼罩！
士兵之间互不信任，军官压制得力不从心，人人自危。
当逃兵的数量从零星几个发展到成小队溃散时，樊稠、杨奉、李别三人终于坐不住了。
听着手下战战兢兢的汇报，一股刺骨的寒意从三人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樊稠猛地将手中的酒杯摔得粉碎，脸上的肌肉因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竖子安敢！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未待陆弈攻城，城门或已被此等亡恩负义之徒打开！吾等首级，岂不成了蝼蚁草芥献媚之资？！”
樊稠甚至想到自己在睡梦中，被人乱刀分尸的场景，恐惧瞬间转化为了极致的暴戾。
李别亦吓得面无人色，脸上涕然连连，声音带着哭腔：“伯父，吾该怎么办？快来救救侄儿！侄儿还不想死！这些贱卒，吾伯父供其吃穿，彼等竟敢背叛吾，实乃罪该万死！”
李别的恐惧同样变成了对底层士兵的刻骨仇恨，恨不得立即杀了一切有投降意愿的士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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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一向滑头的杨奉亦彻底慌了神，其眼中闪过狠毒的光芒：“必须重用重典！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天命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不得再有任何心慈手软之举，否则吾等皆死无葬身之地！”
“不错！”
“正该如此！”
“吾等对这些贼卒实在太好了！”
“雷霆手段，方可镇压此等无情无义之辈！”
……
三人内心的恐惧，此刻完全被转嫁为了对麾下士卒的极端残忍。
最终，三人一致认为，唯有最恐怖的高压，才能扼杀任何反抗或背叛的苗头。
很快，一道血腥的命令传遍全军：“即日起，实行连坐！一伍之中，有一人逃亡、叛降或煽动军心者，全伍皆斩！一队之中，有一伍犯事，队长同罪！各级依此类推！相互监察，相互告发，隐匿不报者，与犯者同罪！”
“即日起，实行连坐！一伍之中，有一人逃亡、叛降或煽动军心者，全伍皆斩！一队之中，有一伍犯事，队长同罪！各级依此类推！相互监察，相互告发，隐匿不报者，与犯者同罪！”
“即日起，实行连坐！一伍之中，有一人逃亡、叛降或煽动军心者，全伍皆斩！一队之中，有一伍犯事，队长同罪！各级依此类推！相互监察，相互告发，隐匿不报者，与犯者同罪！”
……
如同一道冰冷的闪电，在陇城内的每一寸空间里不断炸响、回荡。
命令下达的当天，恰好擒获了几名企图在夜间打开城门的甲士，樊稠亲自督阵，在全军面前，不仅将这几人凌迟处死，更将他们所在的那个伍、以及上一级的队长，共二十余人，全部押到城头，当着所有守军的面，尽数斩首！
头颅被高高挑起，悬挂在旗杆上，无头的尸身被抛下城墙，血腥味弥漫数日不散。
这极端恐怖的手段，果然产生了立竿见影的效果。
逃亡现象戛然而止！
每个士兵看着身边同伴的眼神，都充满了警惕和恐惧。昔日可能互相掩护的袍泽之情，在死亡的威胁下荡然无存。
每个人既是潜在的监视者，亦是被监视者！
城头上死寂一片，无人敢交头接耳，连大声喘息都不敢，只有军官巡哨时皮靴踏地的声音，如同丧钟。
然而，这种靠恐怖维系的高压，如同不断压缩的弹簧。
表面上的服从之下，暗地里则是更加汹涌的暗流。
绝望和仇恨在沉默中疯狂滋长！
陇城守卫不敢逃跑，但更不可能再有丝毫战意。
这一刻，他们像奴隶一样被驱使着，眼神麻木，动作迟缓。
将军与士卒之间、士卒与士卒之间，信任彻底破产。
不知何时，一种“同归于尽，彻底疯狂”的毁灭性情绪在暗中蔓延。
樊稠、李别、杨奉三人虽暂时稳住了局面，却亲手将最后一点可能同仇敌忾的微弱火星彻底踩灭了。
三人创造的不是守住一座城池，而是造成了一个巨大的火药桶。
桶的外壳是恐怖的连坐法，而内部填塞的，是数万颗充满绝望、恐惧和仇恨的心！
任何一点火星，或者一次真正的猛攻，或者某一甲士精神崩溃的呐喊……都足以将这个火药桶彻底引爆，将樊稠、李别、杨奉三人炸得粉身碎骨。
陇城的末日，并未因连坐法而推迟，反而以一种更惨烈的方式，进入了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