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皇上呆坐在御书房内。
殿里烛火噼啪轻响，映得他脸上明暗交错，案上还摊着江福海方才的供词，纸上的字迹看着扎眼。
殿内静悄悄的，只有铜壶滴漏，一下，又一下。
苏培盛安安静静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他知道皇上此刻心里乱得厉害，不敢随便开口打扰。
皇上盯着纸面，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江福海说出来的那些话。
潜邸的旧事，纯元怀着身孕时的一日一餐，那些芭蕉、甜杏仁，一桩桩一件件，不断在脑子里打转。
他从前一直以为，纯元是福薄，身子先天弱，才熬不过难产。
万万没想到，这一切全是宜修一手安排的。
还有那串红麝香珠，祺贵人以全族性命起誓，太医查验过后，也确认不假。
皇后在后宫，借着赏赐的由头，悄悄断了妃嫔们的子嗣，如今更是打算对昭妃那一对小娃娃下手。
“果真是她！
朕以为她和纯元是亲姐妹，她待纯元既恭敬、又谦和。”
皇上坐在御座上，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中的愤恨。
“她现在如何了？”
苏培盛知道皇上这是再问皇后，连忙弓着身回答。
“回皇上，太医已经医治过了，皇后所幸吃的不多，服下配好的解药后，已经没有大碍了。”
“带她过来，朕与她多年夫妻。
朕相信她筹谋储君，朕也相信她戕害嫔妃、谋害皇嗣！
可......纯元的事，朕要听她亲口说。”
没过多久，宜修被带到了御书房内，皇上坐在上面，宜修跪在下面。
皇上目光紧紧的盯着身穿皇后吉服的宜修，沉沉的开口：
“江福海已经全都招了，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宜修挺直了背脊，神色平静：
“皇上信江福海的供词，那臣妾说什么，还有用吗？”
“朕要听你亲口讲！”
皇上狠狠的拍了下御案。
“当年纯元在潜邸怀了身孕，你日日安排膳食，芭蕉配甜杏仁，伤她胎气，最后纯元难产血崩，是不是你做的？”
宜修直视着皇上，眼眶慢慢红了，低低的笑出了声：
“是！是臣妾做的！”
“为什么？
纯元是你的亲姐姐，又待你那样亲厚，你怎敢如此狠心？”
“亲姐姐？
亲厚？”
宜修声音陡然拔高。
“她是嫡女，我是庶女！
她是光辉璀璨的明珠，我不过是仰赖嫡母求生的庶女。
她高兴了赏我两件东西，我都要感恩戴德的收下。
皇上您说，我与姐姐都是乌拉那拉家的女儿，境遇如此不同，还算是亲姐妹？还算亲厚吗？”
宜修一边说着过往，一边流着眼泪，缓缓的伸出了双手。
“皇上还记得这对玉镯吗？
是当初臣妾入潜邸和您大婚时，您亲手给臣妾带上的。
还说愿如此环，朝夕相见。
您还许诺臣妾，只要臣妾诞下皇子，便立为嫡子，将来臣妾就能做福晋！臣妾信了您的话！
可后来姐姐来了。
她一来，您眼里就再也没有臣妾。
本该属于臣妾的福晋之位，给了她。
臣妾的孩儿，再也做不成嫡子！”
皇上冷冷看着她：
“你恨她？是朕执意要娶纯元，她从没有抢你的东西。”
“臣妾凭什么不恨？
她一来就是嫡福晋，她的孩子一出生就是嫡出。
这些臣妾都可以忍让，可是弘晖呢？
皇上您可还记得弘晖？他到现在都无后人供奉，到现在都只能称一声大阿哥！
皇上只顾姐姐有孕之喜，可知道那夜弘晖躺在我的怀里，一遍一遍的说着。
额娘，辉儿好疼！阿玛为什么没来看我？
额娘不哭，晖儿不是好孩子，让额娘哭了！
皇上您说臣妾怎么能不恨？
您告诉臣妾，臣妾怎么能不恨？”
皇上听到宜修提起弘晖，心里出现了一丝愧疚，是他对不住弘晖。
可这一切并不是宜修做了这么多恶事的缘由。
“所以你就害她性命？害了宫里这么子嗣？”
“臣妾不想的！”
宜修伏在地上失声痛哭，声音嘶哑。
“若这些孩子不去陪弘晖，弘晖一个人在下面多孤独啊！
臣妾为了弘晖，也不得不这么做！”
皇上怒指着宜修。
“你简直丧心病狂！”
宜修一声惨笑。
皇上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
“所以你就不择手段，残害一条条性命？
这么多年，朕看你打理六宫，端庄持重，原来全都是装出来的！”
“端庄？谁愿意做这阴毒之人？”
宜修抬头望着皇上，泪流满面。
“臣妾也想做个温柔的妻子，可臣妾做不到啊！
皇上，您从来都只看得见纯元，您何曾心疼过臣妾半分？
今日是这个妃嫔，明日又是那个妃嫔，皇上可还记得臣妾才是你的妻子！”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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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厉声打断她。
“多年夫妻情分，被你亲手毁得一干二净，你这般蛇蝎心肠，不配当这中宫皇后！”
宜修闭上双眼，等待着皇上下发废后的圣旨。
就在这时，竹息带着太后的懿旨来了御书房。
“奴婢竹息参见皇上，太后懿旨，请皇上跪接。”
皇上脸色骤变，即使心中万般不甘，也只得起身，躬身接旨。
竹息展开遗诏，缓缓念道：
“皇后乌拉那拉氏，若犯大错，皇帝切记，乌拉那拉氏，不可废后。
乌拉那拉氏虽有错，可禁、可罚，唯独不可废后。”
竹息读完懿旨收好后，才低声开口：
“皇上，太后虽然病重，可也知道了宫里的情况。
太后说乌拉那拉氏不能废后，保全乌拉那拉氏，便是保全纯元皇后的颜面。”
宜修听到太后的懿旨，原本绝望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笑意，她就知道姑母不会让自己被废的。
皇上胸口剧烈起伏，一股闷气堵在胸口，他明明知晓宜修犯下滔天罪孽，却被太后懿旨捆住手脚，不能废后。
许久过后，皇上才咬着牙，一字一句的下令：
“传朕旨意，皇后乌拉那拉宜修，罪无可恕，朕依太后懿旨，不废其后位。
自今日起，将皇后禁足景仁宫，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非死不得出，朕与她，死生不复相见。”
宜修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口中喃喃自语。
“死生不复相见......”
苏培盛在一旁躬身，不敢出声。
宫人上前，扶起瘫软的宜修，将她带离御书房。
殿内只剩下皇上、苏培盛二人，烛火摇曳，安静得可怕。
皇上疲惫地坐回御座上，挥了挥手。
“苏培盛，你也退下吧。”
“嗻。”
苏培盛弯腰，慢慢退出去。
御书房这边尘埃落定。
另一边永寿宫。
安陵容靠在软榻上，听着系统叽叽喳喳的说着御书房的一切：
“宿主！太后懿旨出来了！皇上不能废后，只把皇后关在景仁宫，死生不复相见！”
“太后......”
左右也快死了，其他的也不足为虑！